第三十二章 负三层

铁门后面，不是产房。

是一间大厅。

七张产床，靠墙一字排开，床上蒙着白布，白布上落了二十年的灰。

每张床头，立着一块铜铭牌。

壹。

贰。

叁。

肆。

伍。

陆。

柒。

大厅正中间，摆着七个保温箱，玻璃罩子，和现在医院里用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旧。

前六个保温箱，玻璃罩子都是碎的。

碎片没有清理，就散在箱子周围，每一片上都蒙着灰，灰底下，隐约能看出来，碎片是从里面往外崩的。

“从里面碎的。”江拾蹲下看，“哥，婴儿从保温箱里，往外砸玻璃？”

“不是婴儿。”女人从旁边走过，“他们在箱子里，待的时间比你想的长。”

宋清一张床一张床地看过去。

壹号床头，除了铭牌，还钉着一小把木梳，梳齿断了一半。

贰号床头，贴着一张画，蜡笔画的，一个火柴人举着一把比人还大的伞。

叁号床头的墙上，全是刻痕，一道一道，数日子用的，刻了上千道。

肆号床头，摆着一双小鞋，新的，没穿过，鞋底一点灰都没有。

伍号和陆号床头，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躺过。

“伍号和陆号，被执目自己处理的。”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处理完，连床头的东西都收了。他们管这个叫，清账。”

“那壹到肆呢？”

“梳子是一号她妈留的。画是二号自己画的，他说门那边下雨，他要给门打伞。刻道的是三号，他刻的不是日子，是他听见的门里的声音，一天响几声，他刻几道。”

女人的手在肆号那双小鞋上停了一瞬。

“鞋是我买的。”她说，“四号是个小姑娘，爱漂亮。她走之前说，想穿着新鞋走。我没敢给她穿。穿走了，执目要记账。”

江拾的手电扫过去，扫到第七个保温箱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箱子。”

他的声音发干，“里面有个东西。”

宋清走过去。

第七个保温箱里，铺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布上放着一只银锁的锁坠模子，一小截干枯的脐带，用红线扎着，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是那手熟悉的、压透纸背的字。

“拾柒号床费用的收据。替我收着，报销。”

宋清没绷住，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圆圆在他脑子里，小声问：“哥哥，脐带是什么？”

“娃娃生下来，连着妈的那根带子。”宋清在脑子里答她，“剪断了，人就落地了。”

“那她留着它干什么呀？”

“留着，就等于没剪断。”

圆圆噢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小声说：“我妈要是也给我留一截就好了。”

“你妈给你留了毛衣。”

“那倒也是。”圆圆吸了吸鼻子，“毛衣比带子好，毛衣能穿。”

宋清把信封捏在手里，捏出了汗。

“她连这个都留着。”

苑问渠在旁边，声音发哑，“这女人，当年在执目里是出了名的冷面。她给你留的东西，比给你留的话多。”

风衣女人站在第七张产床边上，伸手揭了白布。

床上没有别的，只有一块木牌，用钉子钉在床板上。

木牌上刻着两行字。

母：自愿。

父：（无）

父字后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手印。

拇指的，很小，按下去的时候被人攥着手腕挪过，纹路糊了一片。

和出生记录上那个，一模一样。

“你出生那天，两个人按了手印。”女人说，“一个是我，替你妈按的。一个是他。”

“他是谁？”

“守门人。”

女人走到大厅最里面。

那里还有一扇门。

不是铁门。

是一扇说不上材质的门，青灰色，三米高，门面上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水波，又像木纹，手电照上去，光会被吸进去。

门没有锁，没有把手，严丝合缝地嵌在墙里。

“二十年前，这扇门开过一条缝。”

女人的声音放得很低，“从缝里，递出来一个孩子。”

宋清的呼吸停了。

“是你。”

“是我。”

女人点头，“我那天是守门人的助手。门开的时候，里面伸出一只手，手里抱着你。守门人把你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跟我说了那句话。”

“这孩子出来了，外头就再没有安生日子。”

“对。”

女人转过身，“然后他把你的手按在印泥上，按在了那张床板上。他说，这孩子姓什么，让门那边自己定。过了三天，他又说，姓宋吧。”

“为什么姓宋？”

“因为门上的纹路。”

女人抬手，指向那扇青灰色的门，“守门人说，那些纹路凑在一起，像一个字。一个‘宋’字。”

宋清抬起头。

三米高的门面上，水波一样的纹路一层叠一层。

他盯着看了很久。

那些纹路，真的隐隐约约，凑成了一个字的轮廓。

宝盖头，底下一个木。

宋。

苑问渠站在宋清身后，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我活了九十多年。”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世上的怪事，我都见全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才刚开眼。”苑问渠的声音发紧，“宋清，你知道这扇门是什么吗？这不是门。这是缝。房子和房子之间的缝。咱们这边是一间屋，那边是另一间屋。执目养了七期盆，不是因为怕门开。”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听见了门那边的动静。”苑问渠转过头，“他们知道，那边有东西，早晚要过来。盆不是钥匙。盆是祭品。”

“门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

女人摇头，“执目叫它‘那边’。二十年前开过一条缝，递出来一个你。从那以后，门就没再开过。但执目怕了。”

“怕什么？”

“怕门再开。”

女人的手指划过产床上的铭牌，“所以有了养盆。一号到七号。他们想养出一个能听门、能开门、或者能堵门的东西。前六号，全是这么用掉的。”

“用掉？”

“一号听了三年门，疯了。二号试图开门，死了。三号到六号，有的被门里的声音勾走了魂，有的被执目自己处理了。”女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轮到七号，他们想换个养法。不养在门边，养在外头，用药，用记忆，用四道冤魂，把盆养得结结实实。”

“然后呢？”

“然后等门自己找你。”

女人的话音刚落。

大厅里，所有的灯管，同时灭了。

黑暗里，那扇青灰色的门，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

像有人把耳朵，贴在了门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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