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归盆

黑暗里，走廊响起了脚步声。

不快，不慢，皮鞋底，一步一步，踩得很齐。

宋清数了数。

三个方向，六个人。

“听心跳。”父亲在他脑子里开口，“左边两个，右边两个，后窗两个。心跳都是闷的，练过。”

“不止。”

母亲的声音绷紧了，“楼下，楼下整层都在动。重症区的门，开了。”

老鬼在重症区。

宋清的心里咯噔一下。

“别分心。”

宋小宝把刀位报得飞快，“先进门的，左边那个，手腕上有东西，金属的，先卸他！”

第一个人进门了。

黑西装，白手套，手里拎着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像拎着一口小棺材。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排针管，蓝汪汪的，码得整整齐齐。

“七号。”

白手套的声音没有起伏，“配合的话，不疼。”

“不配合呢？”

“也疼不到哪儿去。”

白手套想了想，“反正就一晚上。”

宋清笑了。

父亲接管了右半身。

第一拳，把白手套从病房里轰回了走廊。

金属箱翻在地上，针管滚了一地。

后窗的两个破窗而入，玻璃渣子还没落地，母亲的力道已经攥住了他们的脚腕，往下一掼，两个脑袋磕在窗台上。

左边进门的那个扑到一半，宋清的身子贴着地面滑出去，圆圆的腿法，膝盖顶在他心窝上。

“还有个拎箱子的！”宋小宝喊。

第二个白手套没去捡箱子，反手从怀里掏出一条链子，链子上坠着一个巴掌大的铜铃。

铃一响，宋清的脑子嗡的一声。

四道声音同时在他脑子里炸毛。

“闭眼！堵耳朵！”

苑问渠的声音从楼下炸上来，“是镇魂铃，冲精神体来的！”

宋清脑子里四个人同时晃了一下，像一间屋子被人从地基上踹了一脚。

母亲的力道散了。

父亲的拳头慢了。

“哥！”

圆圆的声音发飘，“我困……”

铜铃又响了第二声。

宋清单膝跪在地上，指甲抠进地砖缝里。

脑子里，四道声音一道比一道远，像有人拿着湿被子，一层一层往他们身上捂。

只有一样小的东西，还醒着。

十七只蜘蛛顺着他的袖口爬出来，爬上地砖，爬过针管，爬上白手套的裤脚。

蜘蛛不是精神体。

镇魂铃镇不住它们。

“哥。”圆圆的声音细得像根线，“小八它们……不怕铃……”

白手套拎着铃，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第三步，他手腕上一麻。

十七只蜘蛛，顺着他的袖子全钻了进去，顺着胳膊，一路爬到他的后脖颈。

“啊！”

白手套的铃脱了手，整个人蹦起来，两只手在脖子上乱抓。

铜铃在地上滚，滚到宋清膝盖边上。

宋清一把攥住。

脑子里那股湿被子一样的闷劲，一下子松了。

“爸。”他喘了口气，“拆东西。”

“得嘞。”

父亲的力量灌进五指，铜铃在他掌心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白手套终于把蜘蛛抖落干净，一抬头，看见宋清捏着他的铃，慢慢站起来。

“还给我。”白手套的脸绷着，“执目的法器，你捏不碎。”

铜铃在宋清掌心咯吱作响，就是不碎。

“他说得对。”父亲在脑子里啧了一声，“这玩意儿比我硬。”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摊开。

风衣女人。

“给我。”

宋清看了她一眼，把铃放进她掌心。

她两根指头捏着铜铃，像捏着一只讨厌的虫子。

“我闺女还在里面睡着。”

她把铃捏扁了，“你吵着她了。”

铃扁下去的那一刻，那股蒙在脑子上的闷劲彻底散了。

圆圆长长吐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白手套的脸白了。

“您……您不能插手，这是执目的……”

“执目？”

女人把扁了的铃丢在地上，“我十月十三送他进青山，执目答应过我，盆养在他自己身上，不动他脑子里的人。你们刚才那铃，是想干什么？”

“那是收盆的规矩，精神体一律……”

“规矩改了。”

女人转过身，背对着他，“滚。”

白手套看了她三秒，弯腰去捡那个被捏扁的铃，又缩回了手，最后什么都没敢捡，带着人退进了走廊的黑影里。

皮鞋声，一步一步，退远了。

病房里静下来。

苑问渠从楼下上来，半边脸还挂着水母的光，手里搀着老鬼。

老鬼没死，就是吓得够呛，嘴里还叼着那截烟屁股，哆哆嗦嗦：“重症区的门自己开的，他们进来点人头，点完就走，跟查电表似的。”

“点人头。”

苑问渠的脸色很难看，“执目在清点青山里所有的存货。这里不能再留了。”

女人站在七号床边上，重新把被角掖了掖。

“铃没了，人退了。”

她头也不回，“今晚没人再动你。但归盆不算完。执目的规矩，盆开了，就得收。今天收不走，明天换个更大的来。”

“那我就一直砸。”

宋清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来一个砸一个。”

“砸到几时？”

“砸到你们不养盆为止。”

女人终于回过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没到眼睛的笑。

是真的笑，眼角堆起细纹，笑得有点疲惫，有点老。

“你这句话。”她轻声道，“跟你爸当年说的一模一样。他也说要砸，砸到没有孤儿院为止。”

“我爸？”

“周卫国。”

女人摇头，“不，我说的是你另一个爸。把你交到我手上的那个人。”

宋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女人不再说了。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满屋子的人，望着楼下的院子。

“床你今晚可以睡。”她说，“明天早上，我要是没改主意，就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看了你就明白，盆是怎么来的。”

人都退了。

苑问渠带着老鬼先走，说明早来接。

宋清一个人站在七号床边上。

他蹲下来，把手伸到了床板底下。

指尖碰到一片刻痕。

一只兔子。

耳朵缺了一个角。

兔子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刻痕很新，不超过十天。

“小七，别睡。”

宋清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床板底下摸了很久。

这张床，在青山摆了十年。

刻痕是新的。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回来之前，爬进这张床底下，把孤儿院那只兔子，照着原样，一刀一刀，重新刻了一遍。

连缺掉的那只耳朵，都没刻错。

床头柜上，收音机沙沙响了两声。

那个女声，这次很近，近得像贴着耳朵。

“睡吧。”她说，“今晚，妈妈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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