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日落之前

倒计时最后一天，从搬人开始。

十一个“退货”，天亮之前要走完。

桂姨把煮了一夜的茶叶蛋往每个人兜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路上吃，别省。到了地方给我来个信。”

“姨，我们又不是去上学。”

阿毛嘴上嫌弃，兜却张得最大。

方老师拿着名单核对最后一遍，推了推眼镜：“一号安全屋两个，三号两个，四号两个，五号三个，六号两个。每处留三天的粮，电台每天早晚各开一次。”

“暗号呢？”林晚问。

“还是那句。”

方老师把名单折起来，“明着来的，反而不可怕。”

小满被护士长牵着手，走在最后。

她看不见，耳朵贴着空气听了一圈，忽然转头朝向宋清的方向。

“小七的味道。”

她的声音很轻，“你要走了吗？”

宋清蹲下来。

“晚上就回来。”

“骗人。”

小满摇头，“你们大人走之前，都说晚上就回来。”

宋清从兜里摸出那颗橘子糖。

化了半边的糖，他用糖纸重新包好，放进小满手心。

“押给你。”

小满捏着糖，捏了很久，把糖塞回他兜里。

“那你快点回来拿。”

她转过身，跟着护士长上了车，“化了我不赔。”

车一辆一辆开出巷口。

桂姨站在巷子里挥手，挥到最后一辆车看不见了，手还举着。

“姨，回去吧。”林晚扶她。

“我孙子那年走，我也是这么挥的。”桂姨把手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挥着挥着，人就长大了。”

林晚没接话，扶着她往回走。

走了两步，桂姨又回头望了一眼巷口。

“这孩子跟他们不一样。”她跟林晚嘀咕，“那孩子的眼神，像我们家那口子年轻时候。天塌下来，先想着别人脑袋上有没有瓦。”

车走干净了，防空洞里只剩三个人。

苑问渠把一张手绘的青山平面图铺在桌上，四个角拿罐头压住。

“十月十三号夜里的事。”他开口，“今天全告诉你。”

宋清在桌边坐下。

“那晚我在青山门口，不是去接你。”

苑问渠的指头点在图纸的大门上，“我是去拦她的。”

“风衣女人？”

“她从阳光园出来上的车。”

苑问渠点头，“十三号傍晚，她先进了阳光园。她亮了一块牌子，园里的人全被支开了，包括我。我这个院长，只能在园外的车上干等。一顿饭工夫，她出来了，怀里多了个你。我追了四十分钟，在青山门口把她堵住了。”

“她去孤儿院干什么？”

“不知道。”

苑问渠摇头，“我只知道她出来的时候，你睡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跟她自己的娃娃一样。”

“你要抢我？”

“我要看看，执目直送的七号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苑问渠的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我看见了。一个十岁的娃娃，在她怀里睡得直皱眉，手里还攥着半块长命锁。”

“那树下那个人呢？”

宋清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我爸，周卫国。他那夜为什么在树底下？”

苑问渠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格外长。

“他是跟着我的车来的。”苑问渠终于开口，“我追风衣女人，他追我。一个孤儿院的保安，骑着辆破自行车，追了我四十分钟，车链子都蹬掉了。”

父亲在宋清脑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到树下的时候，我正跟那个女人对峙。”苑问渠接着说，“他什么都没问。他就在树底下站着，看那个女人，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女人抱着你进了青山，他转身走了。”

“他去哪儿了？”

“回阳光园。”

苑问渠闭上眼睛，“第二天夜里，十月十四，老刀暴走。”

防空洞里的灯，电流声滋滋地响。

“苑叔。”宋清一字一字地问，“你的意思是，我爸死的那天晚上，他本来不该在孤儿院。他是回去送死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回去。”

苑问渠摇头，“我只知道，他走之前，在树底下站了一夜，做了一夜的决定。”

下午，宋清睡了一觉。

不是困，是苑问渠逼的。

“日落还有四个小时。”

苑问渠把他按在床上，“你今晚要进的是执目的场子，睡不睡随你，躺着总行吧。”

宋清躺着，瞪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家人在开小会。

“我不去。”

父亲的声音又闷又硬，“那女人的场子，去了就是进盆。”

“爸。”

宋清在脑子里翻了个身，“你那夜在树底下，想什么？”

父亲半天没吭声。

“想那个女人怀里抱的娃娃。”他终于开口，“我想，这娃娃跟我儿子一般大。不对，我没有儿子，我是想，这娃娃要是没人管，将来跟园里那些孩子一样。”

“所以第二天晚上你回去了。”

“我回去，是想把园里的孩子往外弄。”

父亲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一个保安，我能干什么，我就会看个门。可我那天晚上要是不回去，后来那些事，我得记一辈子。”

母亲在脑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老周。”她说，“你记了一辈子的事，可能根本不是你记的那样。”

“那也得去。”

父亲梗着脖子，“记忆是假的，人是真的。我树底下看了一夜的那个娃娃，现在要去拿他的名字了。当爹的，能让他一个人去？”

宋清睁开眼。

天花板上，小八的第十七代孙在墙角织网，一圈，又一圈。

“圆圆。”他在脑子里喊。

“哎。”

“小八它们，借我用一晚上。”

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哥，你要做什么娃娃？”

“不做娃娃。”

宋清坐起来，望着窗外一点一点斜下去的太阳，“今晚，我们去把盆，砸了。”

出发前，宋清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磨毒的不锈钢勺，插进袜筒。

蚌珠，贴身收好。

那半块长命锁，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玻璃罐里的蜘蛛倒出来，十七只，圆圆一只一只数过，顺着他的袖口爬进去，安安静静，一只都不叫唤。

江拾靠在门框上，把一串车钥匙抛起来又接住。

“真不用我送？”

“你送我到两个街口外。”宋清把外套拉上，“车别熄火。我出来的时候，可能有点急。”

“多急？”

“跳车那种急。”

“得嘞。”江拾把钥匙攥住，“那我先把副驾的门给你提前开了，省得你到时候拽。”

苑问渠把一张叠成指甲盖大的纸塞进宋清内袋。

“青山地下的排污渠图。”他压低声音，“正门走不通，就从锅炉房后头下去。我三十年前挖的，执目不知道。”

宋清捏了捏内袋。

“苑叔。”

“嗯？”

“要是我明早没出来。”

“没有要是。”苑问渠打断他，“你爸在树底下看了一夜都没退，你在我船上吃了我半碗茶。宋清，你欠我的茶钱还没还。”

宋清笑了。

“行。”他把内袋按平，“回来还你，连本带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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