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精神病院的正门,十年没变。
白瓷砖的门柱,铁栅栏的大门,门楣上那块牌子掉了一个角,还是用铁丝缠着的。
宋清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不进去?”江拾问。
“在看门房。”宋清说。
门房里坐着一个老头,穿保安制服,正在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在唱戏,咿咿呀呀的。
“他听了四十分钟了。”宋清说,“换过一次台,又换回来了。”
“所以呢?”
“所以他是人。”宋清说,“魔不听戏。”
苑问渠在旁边补充:“也不完全是。有些魔会装听戏。但它们装不像——它们的手指不会跟着打拍子。”
宋清看了一眼。
老头的手指确实在膝盖上打拍子。
“进去吧。”宋清说。
探视登记很顺利。
苑问渠掏出一套证件,说是宋清的“家属”,来探视重症区的病人。
登记的护士看了证件,又看了看宋清,什么也没问,递过来三张探视证。
“B栋三楼。”她说,“探视时间半小时。”
“谢谢。”
“别谢。”护士说,“三楼不是好地方。你们看完就赶紧走,别等天黑。”
宋清接过探视证。
“为什么不能等天黑?”
护士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宋清脸上停了一秒。
“因为天黑以后,三楼的灯不亮。”她说,“不亮,它们就会出来找。”
“找什么?”
“找灯。”护士说,“也找人。”
B栋在主楼后面,一栋独立的四层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一楼大厅很空,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护士。
护士在织毛衣。
“探视?”
她头也不抬。
“对。”
“证件。”
苑问渠把三张探视证递过去。
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三楼,七号床。”她说,“上去左转,走到头。”
“谢谢。”
“别谢。”护士说,“规矩都一样,别等天黑。”
宋清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
“请问,”他说,“七号床现在住着谁?”
护士织毛衣的手停了。
“七号床没人住。”她说,“空了十年。”
“为什么空着?”
“因为原来住的那个人,出院了。”护士说,“出院那天,院长亲自送的。”
三楼比一楼暗。
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病房的门上都有一块小玻璃窗。
宋清一边走,一边往里看。
一号床,有人,躺着,一动不动。
二号床,有人,坐着,面壁。
三号床,空的。
四号床,有人,趴着。
五号床,空的。
六号床,有人,站着,站在门后面,脸贴在玻璃窗上。
宋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脸也在看他。
没有表情。
“别停。”苑问渠在后面小声说,“一停,它们就知道你是来看它们的。”
宋清继续走。
走到头,七号病房。
门没锁。
他推开门。
病房里很干净。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
床上的床单是白的,铺得平平整整,一个褶子都没有。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把牙刷。
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柒。
姓名栏,空着。
入院日期,十年前的某一天。
出院日期,空着。
备注栏,写着一行字。
“待回收。”
宋清站在那张床前,站了很久。
“我住了十年的床。”他说,“不是这张。”
“你住的是A栋。”苑问渠说,“这是B栋。B栋是重症区。”
“那为什么这张床是空的,还写着我的编号?”
“因为这张床,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苑问渠说,“十年前,你出院那天,院长把你从这张床上接走的。”
“接走?”
“对。”苑问渠说,“你不是住在A栋的普通病房。你是住在B栋三楼的七号床,住了三个月,然后院长签字,把你转去了A栋。”
“为什么转?”
“因为有人来看你。”苑问渠说,“看完以后,院长说,这孩子不能留在重症区。”
“谁来看?”
“执目。”苑问渠说,“执目的人来验收。看完以后,他们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留观。”
宋清的手指捏住了床头那张卡片。
“留观,就是留着观察。”他说,“所以我在A栋住了十年,是因为执目让我留着。”
“对。”
“那现在呢?”
“现在,他们要把你收回来。”苑问渠说,“出库单上写了,收货地址是这儿。这张床,还给你留着。”
宋清把卡片从墙上撕了下来。
撕得很慢。
撕完,他把卡片翻过来。
卡片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是铅笔写的,字迹很淡,但还能认出来。
“第七号,已出库。下一批,七日后到。”
楼下传来一声钟响。
是老式的挂钟,敲了五下。
下午五点。
“天快黑了。”江拾在门口说,“护士说,天黑之前得走。”
“嗯。”
宋清把卡片揣进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床。
床单太白,太平,太干净。
干净得不像没人住。
倒像有人每天都来铺床。
“走吧。”他说。
下到一楼,织毛衣的护士已经不在了。
桌子上摆着她的毛线针,和织了一半的毛衣。
毛衣是小孩的尺寸。
红色的。
宋清走过去,拿起那件毛衣。
毛衣的领口上,绣着一行小字。
针脚很密,绣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绣的是:“给小七。”
宋清站在原地,捏着那件红毛衣。
“哥。”圆圆在他脑子里说,“这是给我绣的吗?”宋清没回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小七。”他轻声说,“是七号。”
“不对。”圆圆说,“七号是哥哥。小七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死的时候,她们就是这么叫我的。”圆圆说,“保育员阿姨说,我排行第七,所以叫小七。”
宋清的手在抖。
“你排行第七?”
“嗯。”圆圆说,“院里四十几个孩子,按入园顺序排的。我第七个入园,所以是小七。小宝是小八,他第八个。”
宋清转过头,看向苑问渠。
苑问渠的脸色白得吓人。
“四百一十二个孩子。”苑问渠说,“我数过,名册上每一个都有编号。圆圆是第七号。”
“那我呢?”宋清问。
苑问渠望着他。
很久。
“名册上,没有你。”他说,“四百一十二个名字,我背了三十年。没有一个叫宋清。”
“那我是谁?”
“我不知道。”苑问渠说,“我只知道一件事。执目给你的编号是柒,可名册上的柒号,是圆圆。”
“所以——”
“所以你占了她的编号。”苑问渠说,“或者说,有人把她的编号,给了你。”
天彻底黑了。
B栋的走廊里,灯没有亮。
宋清站在一楼大厅,手里捏着那件红毛衣。
楼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
很多个。
它们在找灯。
也在找人。
“走。”苑问渠说,“从后门。”
宋清没动。
他抬头,朝黑漆漆的楼梯口望去。
“苑先生。”他说,“你说,小七的糖,是谁给的?”
“什么糖?”
“她死前,有人给她喂了一颗橘子味的糖。”宋清说,“喂完,她就睡着了。”
苑问渠没说话。
宋清把红毛衣叠好,塞进怀里。
“那个人没有指纹。”他说,“对吧?”
苑问渠的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我爸见过他。”宋清说,“在孤儿院门口。”
他转身,往后门走。
“明天再来。”他说,“我要见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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