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旧址

第二天上午，防空洞里开了个短会。

议题只有一个：人往哪儿放。

“殡仪馆那边肯定炸了锅。”

江拾说，“点货人死了，五个货没了，陈家悬赏还挂着。这窝棚最多再住两天。”

方老师把老江头那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

六个红点，分布在城郊一圈。

“按老规矩，分散。”

她说，“五个人，三个点，我带阿毛和林晚去二号，桂姨跟她侄子去四号。”

苑问渠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

他盯着看了很久。

“这图，”他开口，“画它的人，是不是姓江？”

江拾愣了。

“你怎么知道？”

“这个标记法。”

苑问渠指着红点旁边的小三角，“三角朝哪边，哪边有暗渠。这套画法是我教的。三十年前，园里有个送菜的司机，我教过他。”

防空洞里静下来。

江拾的嘴唇动了动。

“我养父……以前真是送菜的。”

“他叫什么？”

“江满仓。”

“对。”

苑问渠点头，“菜站垃圾台，交接孩子的时候，都是他在对面接。你七岁那回，也是他的手。”

江拾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这老头。”

他喃喃地说，“捡了我十五年，一个字都没提过。”

“提了你就活不到今天。”

苑问渠说，“他懂规矩。”

宋清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去年冬天死的。”

宋清说，“死在自己床上，很安详。可他去过殡仪馆的车厢，在铁板上刻过字。”

苑问渠的眉头拧了起来。

“江满仓被抓过？”

“不知道。”

江拾说，“他死前一个月，出过一趟远门。回来就病了，咳了一个冬天。”

苑问渠没再说话。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宋清也记下了。

老江头这条线，还没完。

转移在晌午完成。

方老师带队走之前，把《防空洞守则》抄了一份，贴在了二号安全屋的墙上。

桂姨临走拉着宋清的手，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娃，”她说，“你比我孙子大不了几岁。”

宋清捏着那两个鸡蛋，站了一会儿。

“妈。”

他在心里说。

“哎。”

“她要是异魔，刚才已经咬我了。”

“所以人家不是。”

母亲说，“你这孩子，让别人疼一下会死啊。”

宋清把鸡蛋吃了。

还挺香。

下午，三个人做准备。

宋清，苑问渠，江拾。

目标是阳光孤儿院旧址。

“旧址十年前就拆了。”

苑问渠摊开一张市区图，“原地盖了个仓储物流中心，叫阳光仓储，老板是个壳，背后是陈家。”

“地底下呢？”

“地皮可以卖，地基没人动。”

苑问渠说，“仓储的冷库，正好压在原来饭堂的位置上。地下三层的入口，就在冷库地板底下。”

“你怎么知道没动？”

“因为入口的锁是我换的。”

苑问渠说，“十年前，出事之后第三天，我亲自去换的。”

江拾举手。

“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里头到底有什么？”

苑问渠沉默了几秒。

“档案。”

他说，“三十年的档案。还有别的东西，我没下去过。”

“你锁的门，你没下去过？”

“锁是防别人下去的。”

苑问渠说，“我不下去，是因为有个声音告诉我，别下去。”

宋清和江拾对视了一眼。

“什么声音？”

“说不出来。”

苑问渠说，“站在门口就能听见。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

天黑透，三个人出发。

走的是老江头地图上的地下路线，从检修井下去，顺着暗渠走两公里，从仓储区后院的一个雨污合流口上来。

出口的位置极好，一丛荒草，正对着冷库的后墙。

“你干爹真是个天才。”

苑问渠感慨。

“他要是天才，就不会捡一辈子破烂。”

江拾说。

“捡破烂是最好的掩护。”

苑问渠说，“全城的路，收破烂的最熟。全城的人扔什么，收破烂的最清楚。”

江拾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他确实什么都知道。”

冷库后墙有个气窗，离地三米。

圆圆接管了宋清的腿。

三米的墙，他踩着墙缝上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气窗的锁是老式的，宋小宝报了个点位，宋清用那把不锈钢勺的柄，三下撬开。

“成了。”

宋小宝说，“哥，下回我给你打一套真正的撬棍。”

“先把勺还我妈。”

“……用完就还。”

冷库里没人。

一排排货架，码着纸箱，温度在零下五度，呵气成霜。

苑问渠领路，走到冷库最里面，掀开一块地板革。

底下是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绿得发黑。

“我换的锁。”

苑问渠掏出钥匙。

钥匙刚碰到锁孔，宋清抬手拦住了他。

“有呼吸。”

宋清说。

两个呼吸。

一个在冷库门外，巡逻的脚步，正常。

另一个，在他们头顶。

宋清抬头。

货架顶上，贴着一个人。

那人四肢反撑在天花板上，肚皮朝下，头拧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他们。

“壁虎。”

父亲在脑子里说。

那人松开天花板，掉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他的身体拔高，皮肤泛起灰绿的鳞，十指长出吸盘，一条粗尾巴从尾椎骨里甩了出来。

“阳光仓储保安队长。”

壁虎魔裂开嘴，“三位，私闯冷库，跟我去趟办公室？”

“不去。”

宋清说。

“那就当偷货的处理。”

壁虎魔说，“我们这儿，偷货的剁手指。”

“哥！”

圆圆在脑子里喊，“让我来！它是爬墙的，我也是爬墙的！”

宋清松开缰绳。

接下来的四十秒，江拾全程张着嘴。

他看见宋清上了墙。

不，是上蹿下跳已经不足以形容。

宋清在货架、天花板和墙壁之间折返，每一次变向都不减速，壁虎魔的尾巴扫过来，他人已经在三米外的另一面墙上，还顺手抄走了货架上的一个扳手。

“壁虎爬墙靠吸盘。”

圆圆在脑子里讲解，“吸盘要干燥。哥，踹那个灭火器！”

宋清一记摆腿，干粉灭火器砸在墙上炸开。

白雾弥漫。

壁虎魔的吸盘沾了干粉，啪嗒一声，从天花板上滑脱。

宋清在半空截住它，扳手照着膝弯就抡。

“膝弯第三根筋！”

宋小宝喊。

咔。

壁虎魔跪了。

父亲接管右臂，一拳收尾。

战斗结束，苑问渠靠在货架上，鼓掌。

“精彩。”

他说，“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倍。”

宋清蹲在壁虎魔的尸体旁边，喘了口气。

尾巴断了，断口在地上蹦跶。

断尾求生，没求成。

“吃吗？”

江拾小声问，“这个……会不会很柴？”

“你当点菜呢。”

宋清瞪他。

他撕下一条后腿，背过身去吃了。

肉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

吞下去之后，掌心脚心同时发烫，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密的颗粒感。

“攀爬冗余。”

父亲说，“圆圆的活儿，以后你有备份了。”

苑问渠等他们收拾完，把钥匙插进铜锁。

锁开了。

铁门拉开，一股冷气从地底涌上来，带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消毒水的味道。

台阶向下，黑得看不见底。

宋清打开手电，第一个下去。

光柱扫过台阶两侧的墙。

然后他停住了。

墙上贴满了身高贴。

一张挨一张，从台阶口一直贴进黑暗深处。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名字和日期。

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苑问渠跟在后面，手电照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周招娣，七岁，一百一十九。”

他念，“王小树，八岁，一百二十六。”

全是死亡名册上的名字。

走到台阶尽头，最后一张身高贴还泛着新。

日期是上个月。

名字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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