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船上

宋清没坐。

江拾站在他侧后方，撬棍从袖口里滑出了半截。

“茶是今年的秋茶。”

那人斟完两杯，自顾自端起一杯，吹了吹，烫得直吸气，“菜是船上做的，捞沙船的灶火力大，炒了个河虾，一个藕片，一个青菜。没下毒。你们这路数的人，毒不毒的，一闻就知道。”

他说得没错。

宋清的鼻子现在灵得很，一舱的饭菜香里，没有那股腥甜。

宋清坐下了。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

看不出年纪。

说四十也行，说六十也行。

头发花白了一半，脸膛被河风吹得粗糙，眼角的褶子很深。

最扎眼的是他的笑，歪的，左边嘴角翘得高，右边低，笑起来半边脸先动。

一个不整齐的笑。

宋清见过太多整齐的笑。

护士长的，陈默的，大刘的。

它们把笑当工装上的一颗扣子，系得端端正正。

这个人的笑，是坏的。

“先验货。”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推过桌面。

一部手机，和一张存储卡。

“照片在里面，原图，没有备份。”

他说，“桥墩后面那张。拍的时候手抖了，糊了半边，不过陈默那张蛇脸还是清楚的。”

江拾把手机拿起来，插上读卡器，快进着看了一遍。

画质很差，夜拍的噪点糊成一片，但依然能看清：工棚，三个现了形的东西，和一个跪在中间吞食的少年。

“照片要是流出去，”苑问渠说，“你现在的脸，天亮之前会贴在全城每一个收费站的柱子上。陈家的悬赏令三天前就印好了，五百万，活的。死的也行，八折。”

“为什么没卖？”

“卖照片是生意。”苑问渠说，“我不做生意，我养孩子。”

宋清没碰。

“条件。”

他说。

“聪明。”

那人笑了，“条件只有一个。你去阳光孤儿院地下三层的时候，带上我。”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字是我写的。”

那人说得很坦然，“十年前我就进过你家那栋楼。402，两居室，挂钟停在三点零七分。床头墙上有个长颈鹿。”

父亲在宋清脑子里开了口，声音冷得能结冰：

“让他说。说错一个字，你就动手。”

“你爸在听吧。”

那人忽然说，目光落在宋清的胸口，“老周。周卫国。保安队的，左撇子，抽烟只抽红梅，看人的眼神像安检门。”

宋清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父亲的名字。

十年了，连宋清都不知道父亲的名字。

“老周不肯说。”父亲在脑子里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是解释，也是服软，“名字报给你，你就成了我的家人。魔只要知道名字，就能顺着名字摸到你的坟头。”

“所以你不告诉我。”宋清在心里说。

“现在他报了。”父亲说，“记好。周卫国。保卫的卫，国家的国。”

“你到底是谁？”

宋清问。

那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又吸了口气。

“我姓苑。”

他说，“阳光孤儿院的院长，苑问渠。那地方从建起那天起就是我开的。开在它们眼皮底下，一开三十年。”

江拾的撬棍当啷一声掉在了桌上。

“孤儿院……”

宋清的声音发干，“是圈养人的地方。”

“是。”

苑问渠承认得没有一丝犹豫，“每年送进去的孩子，九成是它们挑剩的口粮。我开那个院子，就是给它们养口粮的。”

江拾霍地站起来，眼睛通红。

“你就是那种东西。”他一字一字地说，“我老头防了一辈子的，就是你这种东西。”

“坐下，小拾。”苑问渠说。

“你凭什么叫我小拾！”

“凭你老头捡你之前，你在我园里的册子上挂着号。”苑问渠说，“你七岁那年，园里盘点，你被点了名。我把你塞进送菜车的夹层，送出了城。接你的人，就姓江。”

江拾僵在原地。

“怪不得。”他的声音发飘，“老头捡我的地方，是菜站的垃圾台。我一直以为，我是被人扔在那儿的。”

“不是扔。”苑问渠说，“是寄。”

“你老头防了我一辈子。”苑问渠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应该的。我也防了它们一辈子。你看，咱们防的是同一路东西。”

舱里静得能听见茶壶里的水声。

“你杀了它。”

父亲的声音在宋清脑子里一字一顿，“现在。”

“但是老周，”苑问渠抬起眼，目光还是落在宋清的胸口，像能穿透皮肉看见里面的住客，“你先让宋清问我一句。问我那十年，送走的孩子里，有几个是被我偷偷换出去的。”

父亲没说话。

“两百三十七个。”

苑问渠自己说了，“名单在我身上。每一个去了哪，我都知道。我养他们长大，看着他们读书，工作，结婚，生孩子。他们管我叫苑爸爸。”

“那死去的呢？”

宋清问。

“死的我记着。”

苑问渠说，“一个都不敢忘。”

他从内袋里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纸页黄脆，边角磨圆了。

“死去的孩子，四百一十二个。”苑问渠把册子推过来，“名字，入园的日子，走的日子，埋在哪儿。最后一页是你们班。宋清，你自己翻。”

宋清的手抖了一下。

册子最后一页，贴着一张褪色的合影。

二十几个孩子站在滑梯前面，笑得乱七八糟。

第一排蹲着一个小男孩，瘦，抿着嘴，不笑。

旁边的空位上，有个小姑娘抱着一只玻璃罐，罐子里有只蜘蛛。

“圆圆。”宋清听见自己说。

“嗯。”脑子里，小姑娘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哥哥，那是圆圆。”

圆圆是这时候出声的。

小姑娘的声音怯生生的：

“那个……玻璃罐里的蜘蛛。”

舱角的小几上，确实摆着一只玻璃罐。

罐子里趴着一只巴掌大的蜘蛛，花纹艳丽得不像本地物种。

苑问渠起身，把罐子捧过来，放在宋清面前。

“它叫小八。”

圆圆的声音抖了，“是你从孤儿院带来的？”

“是它女儿。”

苑问渠说，“小八本体活不了那么久。这是小八的第十七代。它们一家都认识你的味道。”

罐子递到宋清手边，那只大蜘蛛忽然立起前两足，冲着他——冲着他脑子里的某个方向——轻轻地摆了摆。

圆圆哭了。

没有声音，宋清就是知道她在哭。

脑子里某个角落，温温的，潮潮的，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哥哥。”

小姑娘抽噎着，“他记得。他真的记得。”

宋清把罐子抱了过来。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他问，“连她只跟墙说过的话都知道。”

苑问渠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天晚上，”他说，“我在场。”

父亲的声音，在宋清脑子里响起来，又低又哑，像砂纸蹭过铁皮：

“是。”

“我见过你。十年前，孤儿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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