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突围

电梯门开了。

宋清转身，背对冷柜，面朝电梯，站成一尊门神。

从电梯里出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两个黑衣人跟在后面，抬着一台点货用的平板。

“白师傅。”

灰西装开口，声音客气得像在谈生意，“今晚的七个。”

“师傅在火化间。”

宋清说，“我是新来的学徒。”

灰西装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宋清的后颈麻了。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滑向他的手，滑向他的鞋，最后滑向他身后的停尸间大门。

“学徒。”

灰西装笑了一下，“手伸出来，我看看。”

宋清伸出手。

灰西装没握。

“新来的？”他问，“高馆长挑的？”

“嗯。”

“高馆长挑人，眼光一向刁。”灰西装绕着宋清走了半圈，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又一声，“上个月他也挑了个学徒。干了三天，疯了。”

“疯了就对了。”宋清说，“这儿是殡仪馆。”

灰西装笑了：“嘴挺硬。”

他凑近半步，盯着那只手，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后生。”

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手上这股甜味，是蟾酥混着蝰蛇毒。”

“我家表婶就是蟾蜍。她昨天没回家。”

打。

灰西装的西装从里面炸开，六条灰白色的触手撑破布料，每条触手末端都裂成一圈吸盘口器。

两个黑衣人没扑宋清，扑的是冷柜区。

“保货！”

父亲在脑子里吼，“它们要灭口！”

宋清侧身让过一条触手，反手把掌心的汗抹上去。

触手沾上汗就软了半截，像被烫到的粉条。

“腕根！吸盘后面第三节！”

宋小宝报点。

火化间门口挂着一排铁钩。

宋清抄起最长的一根，钩进触手的第三节，借着自己被拖拽的力道往前撞，整个人砸进灰西装怀里。

无形的手从半空按下来，把两条偷袭的触手钉在墙上。

黑雾炸开。

那东西的腹腔里喷出浓墨一样的雾，三秒之内，火化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闭眼！”

父亲喊，“用耳朵！”

宋清闭上眼。

世界反而清楚了。

触手划过空气的嘶声，黑衣人翻倒冷柜的哐当声，江拾从通风管跳下来时鞋底蹭铁皮的吱声。

他听出了灰西装心脏的位置。

一拳。

父亲接管的那条手臂穿过黑雾，穿过触手，停在灰西装胸口。

落点没有声音。

隔了一秒，那具西装革履的身体里才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水底砸碎了一只瓜。

黑雾散得很快。

雾里露出江拾的身影。

他骑在一个黑衣人背上，撬棍卡在对方嘴里，姿势难看，效果拔群。

另一个黑衣人被宋清的汗麻倒在地，四肢抽搐。

“冷藏保鲜。”

宋小宝出主意，“冷库有空柜。回来再吃。”

宋清把两个黑衣人塞进了37号柜对面的空柜。

吞食灰西装用了一分半钟。

江拾扒着门看完了第二次全程，这次没吐，只是脸白。

“哥。”

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我以后喊你哥。”

“为什么？”

“电视里说了，能吃人的，都是大哥。”

宋清漱着口，懒得理他。

掌心的皮肤底下，那层鳞光旁边多了一小片青灰色，像一滴墨落进水，正在慢慢晕开。

“乌贼的墨。”父亲说，“先存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你们把我这身子当仓库用。”宋清说。

“你本来就是仓库。”宋小宝插嘴，“刀库！”

“听心跳。”

父亲说，“挑心跳强、手脚完整的。弱的带走，是害他们，也是害我们。”

宋清一格一格拉开冷柜，耳朵贴上柜门。

三格，心跳弱得像蚊子哼。

九格，中年女人，心跳有力。

十五格，老太太，稳。

十九格，少年，快而壮。

二十六格，年轻女人，乱但有力。

三十一格，壮汉，像面鼓。

“就这五格。”

父亲说，“开柜。剩下的——”

“我知道。”

宋清说。

“真不能多带一个？”

“多带一个，就可能一个都走不了。”父亲说，“他们腿软得站不住，下楼梯都得人背。你多背一个，就慢两分钟。两分钟，够车队把这栋楼围三圈。”

“这是算术题。”父亲的声音顿了顿，“当保安的都会算。你要恨，恨我。”

“我不恨你。”宋清说，“我恨出题的。”

他沿着冷柜区走了一遍，一格一格看过去。

三十七个编号，他们要带走五个，留下三十二个。

“爸。”

宋清忽然说，“把编号记下来。”

“记了。”

父亲的声音很平，“账要记。但账要活着还。”

五个人被假死药泡得浑身发软，裹着值班室的棉被，像五只没睡醒的蚕。

江拾把他们挨个搬上担架车。

“楼下六辆车。”

他压着嗓子，“司机都在后院抽烟，少说有十来个。硬闯是找死。”

“你修车三年，”宋清说，“会偷车吗？”

江拾眼睛亮了。

“巧了。”

他说，“我们铺子专修贼车。这种厢货，备钥在驾驶台底下第二个卡扣里。”

计划很简单。

宋清拉开火化炉，点火，把灰西装的西装扔了进去。

烟感报警器在三十秒后炸响，整座楼的红灯开始转。

前楼值班的人全往火化区跑。

后院的司机们掐了烟，往楼里涌。

没有人看停车场。

只有大门口站着一个盘查的。

宋清走过去，伸出手，笑得一脸憨厚：

“辛苦了。”

那人跟他握了握。

三秒后，那人扶着门框慢慢出溜到地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多静电”。

货车冲出殡仪馆后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江拾开车，宋清押着车厢里五个人。

车厢内壁上有光透进来，宋清看清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

是刻字。

一层叠着一层，刻满了整面车厢板。

名字。

日期。

还有没写完的句子。

“城西，周建国，我闺女在实验小学三年级……”

“看见的兄弟，告诉我妈，我不是失踪……”

“地下凉，地上更凉。”

宋清一行一行看过去，指腹从那些刻痕上抹过去。

刻这些字的人，用的有钥匙，有钉子，有指甲，有牙。

“别信笑得整齐的。”

最后这行字刻得很深，笔划很稳，显然刻它的人有的是时间。

江拾从后视镜里看见宋清盯着那行字，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不笑了。

“怎么了？”

宋清问。

“这是我老头的字。”

江拾的声音发飘，“他捡我的时候就在木板上刻过一模一样的。他说这句话要刻在显眼的地方，给后头来的人看。”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

“哥，我老头去年冬天死在家里，死在自个儿的床上。”

“那他的字，怎么会在这辆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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