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还差一个

顾衍蹲下去，从兜里摸出那张写着“顾行”的纸片，伸到灰里试了试，又收回来。

纸片的边，下去了一指宽。

那一指宽，不见了。

不是飞走了，不是烧了。

是不见了。

像一滴水掉进水里。

顾衍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回。”顾衍把纸片塞回兜里。

“怎么回。”

“这地方不让人待。”

他转身。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墙上的字。

走廊右边那面墙，从地面到一人半高，全是刻痕。

刻得很深，一道一道，横的竖的，有的连成字，有的就是一个道子。

字。

我要出院。

我要出院。

我要出院。

密密麻麻，从头刻到尾，从尾刻到头。

顾衍走过去。

他认得这些字。

十来天前，他在第七病房里见过一样的。

那时候那些字是新的，刻痕边缘还带着白粉。

现在，刻痕里全是黑的，像塞了灰。

而且。

墙的最下面，多了一行。

新刻的。

刻得很浅，笔画很细，像用针划的。

“还差一个。”

顾衍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他刻的。

四个字，笔画很细，刻得很省力。

可是没有落款。

“顾哥。”熊大力在后头，声音很小，“这墙怎么了。”

“没事。”

“你手在抖。”

“冷。”顾衍把手插进兜里，“下去这么深，能不冷。”

他往前走。

走廊另一头，也是断的。

断口一样，切面一样，一片灰。

两头的路都断了。

这段走廊，是一截被锯下来的东西，悬在这儿。

悬在哪儿，不知道。

顾衍抬头看。

顶上日光灯管还在，可是灯管后面不是天花板。

也是一片灰。

他把眼睛收回来。

“这地方是被人扔了的。”顾衍抬起手，又放下。

“谁扔的。”

“不知道。”

“扔的时候，里面的人呢。”

顾衍没答。

他低下头。

地上有三双白鞋。

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里，脚跟并着，像刚刚脱下来。

“这个呢。”熊大力也看见了。

“别动。”

“我没动。”

“也别看。”

熊大力的眼睛还是往那边斜。

“我已经看了。”

“那就把眼睛挪开。”

熊大力把眼睛挪开，挪到自己鞋尖上。

顾衍走到那三双鞋旁边，蹲下去。

鞋很旧，白漆掉了，露出发黄的布面。

鞋底是干净的。

一点灰都没有。

在一个满是灰的地方，一双鞋，一点灰都没有。

顾衍把脸凑近了一点。

鞋里面。

有一层薄薄的白，像霜。

不是霜。

是纸。

顾衍站起来。

“往上走。”

“不看了？”

“看完了。”

熊大力跟上来，还是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

“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里的东西还没走干净。”

熊大力没敢问“什么东西”。

两个人往回走。

走过去的时候，顾衍又看了一眼那面墙。

“还差一个。”

刻在这面墙上，跟“我要出院”刻在一起。

像同一批人，同一批愿望。

顾衍一路走回台阶底下。

台阶还在。

铁的，二十级。

他踩上第一级。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车门的方向，响了一声。

不是“咔”。

是“啪”。

像有人把一张纸，贴在墙上。

顾衍抬头。

“大黄。”

没有回应。

“大黄！”

“看门。”

声音从上头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东西。

“看的什么。”

“有东西。”

顾衍一口气跑上去十级。

跑到第十七级的时候，他停住了。

从台阶口往上看，能看见车门。

只开了半扇。

半扇门的正中，站着一条狗。

四条腿.分开，肩胛骨耸起来，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头压得很低，低到两个前爪之间。

嘴是咧开的。

牙齿全露着，一直露到牙床。

喉咙里的那个音，从来没停过。

一只手的影子，在门外晃。

不是人的手。

太长了。

从门外伸进来，一直伸到门里，五指张开，指尖垂着。

那只手停在离大黄半尺的地方。

不敢再近。

顾衍站在第十七级台阶上，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也停了差不多三秒。

然后往回缩。

缩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改了方向。

不是冲大黄。

是冲熊大力。

熊大力还在台阶底下，刚上到第九级，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

那只手直接伸下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熊大力叫了一声。

不是疼的那种叫，是那种“我知道要出事了”的叫。

顾衍往下冲。

两步一级。

他伸手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只手已经扣住熊大力的胳膊，五指收进去，收得布都绷紧了。

袖子底下，血一下就出来了。

“顾哥！”

顾衍伸手去掰那只手的手指。

掰不动。

不是硬，是没有着力的地方。手指头是有，可是抓上去像抓水，从指缝里滑。

顾衍换了个法子。

他不掰了。

他抬手，往那只手的腕子上砸。

一下，两下。

砸到第三下，那只手松了半根手指。

熊大力往上一窜，蹿了三级。

那只手没追。

它停在半空，然后往回一收，缩进了车门外的黑里。

顾衍爬到第十七级，把熊大力拽上来。

熊大力的胳膊在流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台阶上。

“疼不疼。”顾衍扯下自己的外套，往他胳膊上一缠。

“疼。”

“疼就对了。”他把袖子打了个死结，“不疼的是死了。”

“它抓我干什么。”

“不知道。”

“它抓我干什么。”熊大力又问了一遍，声音都变了。

顾衍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我说，它抓我干什么。”

“你说了两遍了。”

熊大力的脸，白得没血色。

不是被吓的。

顾衍伸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

“看着我。”

熊大力看着他。

“你叫什么。”

熊大力抬起头，眼睛还没聚上焦。

“熊大力。”

“大名。”

“我就叫熊大力。”

顾衍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哪年生的。”

“九零。”

“你弟弟叫什么。”

熊大力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弟弟？”

“我没有弟弟。”

顾衍的手停住了。

在来这车之前，熊大力跟他说过两回，他有个弟弟，在老家念高中，每个月要寄八百。

“你说过你有弟弟。”

“我没说过。”

“你说过。”顾衍盯着他，“你说你弟弟明年高考，你要给他攒学费。”

熊大力的脸上，一点一点浮出别的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