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柳家巷

那个纸箱动了一下。

不是箱子滑了，是里头的东西顶了一下，把纸壳顶起一个鼓包，又落回去。

车厢里没人出声。

老太太低头，伸手在箱盖上拍了两下。

“别闹。”

熊大力的手往裤腿摸，摸到一半停住，想起来钢管过不了安检。

洛清欢侧过身，眼睛盯着那个箱子。

老油条往旁边挪了半个座。

“大妈，”顾衍开口，“箱子里是什么。”

“我老头。”

“什么老头。”

“我老伴。”她把箱子往怀里搂了搂，“走了三年了，一直没坐过末班车。年轻那会儿他在车队上班，天天坐这个点回家。”

“骨灰？”

“骨灰。”

“那它动什么。”

老太太的手在箱盖上按着，没松。

“他不爱听这两个字。”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你换个说法。”

顾衍看着她。

“那叫什么。”

“叫他老赵。”

车就是在这个时候开的。

没有预兆，发动机的声音没变，轮子转起来，站台往后退。

车头那块黑着的电子屏忽然亮了，红字：“下一站 柳家巷”。

喇叭里跟着响了一声，是个女声，很平，像老式公交的录音。

“下一站，柳家巷。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顾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下车。

这车中途还有人下车。

窗外的路灯隔三四根才亮一根，亮的那种也是黄的，照不出两米远。

楼是黑的，一排一排，窗户全空着，有几栋只剩下半截，钢筋露在顶上。

拆迁区。

柳家巷的站牌歪在瓦砾堆里，白底蓝字，字上被人泼过漆，还能认。

站牌底下站着人。

顾衍一开始数出五个，后来又数出两个，一共七个。

七个人站得很齐，前后间隔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都低着头。

都穿着旧衣服，颜色发灰，看不出是蓝的还是黑的。

车停了。

门没开。

“怎么不开门。”老油条从座位上探起身。

前头没回应。

停了大概十秒，门开了。

“嗤”的一声，两扇门只开了半扇，中间那道缝窄得很，一个人得侧着身才进得来。

站台上那七个人，同时抬起头。

顾衍隔着玻璃看他们。

他们抬头的动作是齐的，一秒钟之内，七颗脑袋一起起来。

然后从中间走出来一个。

一个女的，黑裙子，长头发，头还是低着。

她走到门口，站住。

门缝就那么窄，她侧过身，肩膀先过去，裙子擦着门框。

没声音。

顾衍看着她从车头走到车尾。

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脚落在地板上没一点动静。

最后一排，13号座。

她坐下了。

顾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镜子只有巴掌大，挂在司机头顶，角度是偏的，只照得到最后一排的一半。

镜子里，13号座坐着一个人，黑的，看不见脸。

她的裙子垂在座面上，一动不动。

车在走，路不平，扶手在晃，行李架在响，整车的东西都在动。

那条裙子不动。

“哎。”老油条站起来，“哎，她买票了吗。”

没人理他。

“师傅，这人没买票就上来了。”

前头还是没回应。

老油条往前走了两步，被熊大力一把拉住。

“你拉我干什么。”

“顾哥让你坐。”

“我——”

“坐下。”

老油条看看他，又看看顾衍，嘴里嘟囔着坐回去了。

顾衍一直看着投币箱旁边那个铁盒。

上车的时候他数过，盒里十张票，六个人拿走六张，还剩四张。

现在盒里剩三张。

他没看见有人拿过。

“她有票。”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洛清欢在过道对面，手搭在椅背上。

“什么票。”

“自己拿的。”

“什么时候拿的。”

“上车的时候。”顾衍把眼睛收回来，“我没看见。”

洛清欢往最后排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她坐13号。”

“我知道。”

“13号不卖。”

“对。”顾衍把手插进兜里，“所以她是补上来的。”

洛清欢没接话。

车又开了。

站台上剩下六个人，还站在那里，头又低回去了。

车往前走，站牌从窗户里退出去。

顾衍靠着窗，往侧面看。

那六个人跟上了。

不是跑，是走。腿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一步一步，走得跟平常一样。

可车在往前开，速度不慢。

他们一直贴在窗户上，位置没变过，就那么在车外头跟着，六个，一列。

顾衍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车。

有一个走在最前面，个子最高，忽然加快了半步，贴到玻璃上来。

脸离玻璃只有一拳。

那是一张很旧的脸。不是腐烂，是旧，像一件洗了太多遍的衣服，五官还在，颜色已经掉了。

顾衍没动。

他也没动。

一人一鬼，隔着一层玻璃，一起往前走。

“顾哥。”

熊大力的声音从后头过来，嗓子发紧。

“你也看见了？”

“我看见六个。”

“我看见一个。”

“那就是七个。”

老油条坐在前头，两只手抓着前排的椅背，指头抠进去。

“一、二、三……”他嘴里念，“七个，上来一个，还剩六个，六个跟车跑……”

“你数什么。”熊大力在后头问。

“数数。”老油条咽了口唾沫，“数数就不怕了。”

“数明白了没有。”

“没有。”

“别看。”他嗓子哑了，“别往窗外看，看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它就跟着你下车。”

顾衍把眼睛从窗户上挪开。

“你早说。”

“我刚想起来。”

“想起来得挺是时候。”

前头电子屏上的红字变了。

“下一站 忘川路口”。

顾衍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师傅，柳家巷过了，忘川路口是第几站。”

没回应。

“中间还有几站。”

没回应。

洛清欢的声音从过道那边过来。

“从这儿到终点，只有一站。”

“你怎么知道。”

“上车的时候我看了路线图。”她把手里的一张纸抬起来，“贴在车门后头，一共两张，一张去，一张回。去的那张上，只有三个站名。”

“三个？”

“起点，柳家巷，忘川路口。”

顾衍靠回椅背上，把这三站摆了一遍。

起点上了六个，柳家巷补了一个。

还差两个。

就在这个时候，桌子底下，有人说话。

不是人。

“车底下有扇门。”

声音很轻，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中间还隔着木板。

顾衍低头。

大黄趴在最后一排的座位底下，两只前爪扒着地板，鼻子贴着车厢底。

“你说什么。”

“门。”

它抬起头，眼睛在黑里亮了一下。

“车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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