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哲学系

顾衍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红。

他连朋友圈都不发。

原因很实在：发朋友圈费流量，流量要钱。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一天收四百多条@，手机往桌上一放，震得跟催命似的，震得他想起殡仪馆的哀乐。

“顾哥！”赵德柱一脚踹开门，“你上热搜了！”

“哪个热搜。”

“同城第一！全国第七！”

顾衍接过手机。

视频里是他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磨毛的牛仔裤，三十九的布鞋，一样没落下。

就是把他拍矮了。

“这谁拍的。”

“黄毛！烤鱿鱼那个！”

顾衍想起来了。

那小子进本第一天就喊“兄弟们我位置不明，这段发出去咱们就火了”。

他当时以为这是句废话。

现在看来，人家是真干这行的。

视频一共三段。

第一段拍的是走廊，镜头抖得跟筛糠一样。

一只手推开一扇门，门里空着。

那只手抬了一下，五米外一把椅子贴着地飞过来，砸在脚边，散了架。

第二段更短。

他对着空气说话，说得还挺客气。

说完，他自己嘴角流血了。

第三段只有七秒：他回头看了镜头一眼，说了一句话。

声音被掐了，黄毛配了行字幕：我哥们儿说他要去跟房东讲道理。

评论区三万条。

“P的。”

“这演技我给八分，剩下两分怕他骄傲。”

顾衍往下翻，翻到一条点赞两万八的：这地儿我认识，城西殡仪馆东边巷子进去第三栋。

底下跟一句：我去过！那楼去年就说要拆！

再往下是另一条视频。

拍的是火葬场后头那道墙，镜头从下往上摇，摇到最高那块砖。

砖上一个名字，白得发亮，周围全是刀刮的痕迹。

顾衍。

“这名儿跟你同名。”赵德柱小声说。

“就是我。”

“……啊？”

顾衍把手机还给他。

“这事闹大了。”

“大不大我不知道。”赵德柱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反正现在全网管你叫鬼王。”

“什么玩意儿。”

“鬼王。”他又掏出来，“超话都建好了，二十多万关注，还做了表情包。”

屏幕上是张他被截下来的脸，配四个字：鬼王驾到。

底下一行小字：本鬼王今日不吃饭，只吃鬼。

“网友闲得慌。”顾衍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知道我吃一顿多少钱吗。”

“多少钱。”

“三块五。”

上午第一节课，西楼三零四。

顾衍从后门进去，坐最后一排。

屁股刚落下，前三排齐刷刷回头。

四十几张脸一起转过来，跟向日葵似的。

他把书扣在桌上。

“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前排一个男生转回去，一半又转回来，“顾哥，视频里那个真是你啊。”

“哪个视频。”

“就那个，椅子飞起来那个。”

“特效。”

前排几个人跟着点头，又觉得不对，摇回去了。

“可椅子是真飞了啊。”

“那就是道具。”

“可……”

“上课了。”

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教马哲，讲课有个毛病，十分钟点一次名。

“顾衍。”

“到。”

全班笑，笑得特别整齐，还带一点起哄的意思。

顾衍坐在那儿，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到”这个字，他上礼拜刚在另一层楼里听过四回。

四个人，四声“到”，四道口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平的，没口子。

“顾衍同学。”周老师在讲台上抬起头，“不舒服可以去医务室。”

“不用，我挺好。”

“那这道题你答一下。”

顾衍站起来，看了眼黑板。

“异化。”

“什么？”

“异化。”他把书合上，“人创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支配人，您上节课讲的。”

周老师点头：“坐下吧。”

前排那男生又转过来：“顾哥，这题超纲，全班就你一个答上来。”

“超纲个屁。”顾衍把书翻开，“上节课他讲了二十分钟。”

下了课，黄毛在楼下等他。

那小子换了身衣服，头发梳得油亮，大牌T恤的商标还挂在袖口上。

“哥！”

“别叫哥。”顾衍往楼梯口走，“视频删了。”

“删不了啊哥，三百万播放了。”

“那给钱。”

“……什么钱。”

“版权费。”顾衍转过身，“脸是我的，你拿它挣了三百万播放，打赏收了多少。”

“没多少……”

“多少。”

“……三万多。”

“三万多。”顾衍点点头，“行，三七开。”

“我七你三？”

“我七你三。”

黄毛的脸垮了。

“哥，视频是我拍的，蹲了六个小时，手机还摔坏了……”

“你手机摔坏是你自己吓的。”顾衍伸出手，“四千二，现在给，或者我找律师。”

“四千二？三七开不是应该……”

“三万多打赏，七成多少，你自己算。”

黄毛掏出手机算了半天。

“哥，我给你做长期分成吧，以后拍一条分你一半，比一次结清划算。”

顾衍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不傻，知道长期饭票比一锤子买卖值钱。

“拍什么。”

“拍你啊！”

“我不让拍。”

“那……”

“一个月三千。”顾衍把手机收回来，“一个月拍一条，我同意才能发。收益对半分。”

“成！”

黄毛把钱数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钱什么时候给。”

“月底。”

“月底几号。”

“三十号。”

“三十一号才是月底。”顾衍伸出手，“今天先给一千定金。”

黄毛掏钱的时候，表情跟割肉一样。

顾衍把钱接过来，点了两遍，塞进内兜。

“哥。”

“嗯。”

“我能不能问一句，那天那个红衣服的到底什么啊。”

“摄像师。”顾衍把钱揣好，“剧组请的。”

“可她的脸……”

“化妆。”

“可她……”

“你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顾衍往校门口走，“你拍六小时，摔一手机，挣三万，你还想知道真相？”

“想！”

“真相要钱。”

“多少。”

“你付不起。”

校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长枪短炮，四个话筒，还有人举手机直播。

顾衍一出来，全围上来。

“顾同学！那三段视频真的假的！”

“有网友说地点是城西殡仪馆，你去那儿做什么！”

麦克风怼到脸上。

“有稿费吗。”

“……什么？”

“采访有稿费吗。”顾衍看着最前面那个女记者，“你们台，一条多少钱。”

“我们是新闻报道……”

“那就是没有。”顾衍把手插回兜里，“没稿费你采访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义务劳动。”

“顾同学，公众有知情权！”

“我有沉默权。”顾衍绕开她，“你们要真想知道，自己进去看啊。”

“进去？进哪儿！”

“城西殡仪馆，东边巷子第三栋。”顾衍回头，“三号厅后面那扇门，一推就开。”

记者们的脸一起白了。

“……那个，能换个地方聊吗。”

“能啊。”顾衍掏出手机，“明码标价，一小时五百，配合拍摄另算。”

那天下午，学校论坛多了条帖子。

标题：哲学系出了个活神仙，采访一小时五百。

底下有人回：这不是神仙，这是奸商。

再底下有人回：奸商能赚，神仙不能。

傍晚，顾衍从教学楼后门出去。

巷子一边是围墙，一边是没开张的小卖部。

巷子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写着“顺发搬家”。

车边上站着六个人。

为首那个蹲着抽烟，光头，后脖颈一行纹字，胳膊比人大腿粗。

他站起来，把烟按灭在墙上。

“顾衍？”

“嗯。”

“我姓熊。”光头往前走了两步，“这条街，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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