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四个小时

五点半，顾衍是被狗弄醒的。

不是叫，是它站起来了，喉咙里滚着一串很低的声音，像老式冰箱在启动。

“几个。”

“两个。”

“在哪儿。”

“四楼半的拐角。”狗把鼻子贴回门缝，“一个抽烟，一个不抽。”

顾衍坐起来，摸黑找鞋。

“这你也听得出来。”

“抽的那个，三分钟一根。”

“那挺费钱。”

狗没接这句，喉咙里的声低下去一点，像冰箱启动了又停。

“他抽的是十八的。”

“你怎么知道。”

“十八的烧得快。”

顾衍看了它一眼。

这狗昨天晚上还在桌子底下算三枚硬币，今天已经在给他报烟价了。

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楼下巷子里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头朝着巷口，没开灯，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塑料佛珠。

“新买的。”狗说。

“车？”

“珠子。”

顾衍把窗帘放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一把拉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三楼到四楼之间的台阶上有一个烟头，还冒着一点红。

他用鞋底碾了，抬头往上看。

四楼半的拐角站着一个人影，很瘦，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捏着第二个烟头。

两个人在黑里对着看。

顾衍先开的口。

“这么早。”

那人没答。

“抽完了记得带走。”顾衍指了指自己脚底下那个，“楼道里有人扫地。”

那人把烟头扔在脚边，抬脚碾了，转身往下走，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串响。

顾衍没追。

追下来干什么，楼道里打一架，明天全楼都知道六楼那个小伙子半夜跟人打架，房东能直接把他撵出去。

他把门关上，反锁，回身把椅子搬过来，顶在门把手下面。

“你顶椅子干什么。”狗在门口问。

“防盗。”

“椅子挡不住人。”

“挡得住声音。”他把椅子摆正，又踩了一脚试了试，“有人推门，椅子会响，我就能醒。”

“你睡得很死。”

“那是昨天。”

他躺回去，把被子往身上一裹。

“还来吗。”

“走了。”狗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车没动。”

“车没动，人走了。”

“嗯。”

“那就是换班。”

再睁眼是七点二十。

楼下有收废品的在喊，一声长一声短，喊的是“旧冰箱旧电视旧电脑”，最后那个“脑”字永远拖半拍。

顾衍洗了把脸，从床底下摸出一双布鞋换上。

鞋是三十九块买的，原来那双七十九的装袋收在床底下，舍不得扔。

那半包过期方便面他干嚼了，剩下半包压回桌角。

“我出去一趟。”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在家看门。”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撬锁。”

“撬了怎么办。”

“叫。”

顾衍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到一半卡住了。

“叫了谁来。”

顾衍站在门口想了想。

“叫了我就回来。”

“你回来的时候锁已经开了。”

“那你就咬他。”

狗把脑袋往爪子里一埋。

“我不咬人。”

“你还挑上了。”

顾衍把门带上，下楼。

大黄没跟。它连门口都没挪，只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眼睛对着门缝。

老李炖菜八点半开门，顾衍八点四十到。

赵德柱八点二十就来了，占的是靠里那张大桌，桌上摆着一个本子、两支笔、一瓶店里灌的水。

桌边坐了六个人。

燕回风站在门口，没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像个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人都到齐了。”燕回风把包往桌上一放。

“钱到齐了吗。”

“到齐了。”

“那开始。”

顾衍拉了把椅子，反着坐下，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

“四个小时，四件事。第一件，找规矩里的坑。”

底下六个人都掏出了本子。

“进本第一件事，把墙上、床头、门后头的字全抄下来。抄完别急着信，先找打架的地方。”

“什么算打架。”坐最左边一个女的举手，三十来岁，头发扎得很紧。

“两条规矩互相顶着。”顾衍看着她，“一条写‘有事找值班护士’，另一条写‘熄灯后护士不巡视’。两条都是真的，那晚上有事你找谁。”

几个人低头记。

“找着打架的地方，别急着破，先绕。绕不过去的，才是这地方真正要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写规矩的那个，也想活。”

底下有两个人抬起头。

“它也怕。”顾衍把水瓶盖拧开，“它留那两条，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给自己留条缝。你顺着那条缝摸过去，摸到的就是它藏东西的地方。”

第二个问题是个脸白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说话前先看了燕回风一眼。

“遇上东西了，跑不跑。”

“跑。”

“跑不掉呢。”

“那就别跑。跑不掉还跑，才叫送死。”顾衍把水瓶推过去一点，“撞一次墙，记一条道，下一回直接往那条道上走。”

“记不住呢。”

“那就写在手心上。”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发现他是认真的。

顾衍瞄了一眼赵德柱的本子。

上头写着：羊肉四块。串三十。狗一天两顿。

“你记什么呢。”

“记要点。”

“我讲的是规矩，你记的是账。”

“都是钱。”赵德柱把笔帽盖上，“你讲错一句，我要赔一千五百万。”

底下有人又笑了，这回没憋住。

顾衍也不恼。

这话没法反驳，一千五百万确实在他身上压着。

中午老李端了一锅炖菜上来，八个人围着吃。

土豆炖得很烂，粉条一夹就断，油花浮在汤面上，一层。

那个脸白的年轻人捧着碗，凑过来。

“顾老师，你怕不怕。”

“怕。”

“那你还进。”

“我也得吃饭。”顾衍把最后一口汤喝了，“这活儿给钱。”

“给多少。”

“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干。”他把碗往前推了推，“我叫石磊。”

“你先回去把今天这些抄二十遍。”顾衍把筷子放下，“抄完了还想干，再来问钱。”

“二十遍太多了。”

“那抄十遍。抄不完的，进本也记不住。”

石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把碗里最后两块土豆吃了。

一下午讲到第四件事，讲的是怎么判断身边的人在骗你。

“三条。”顾衍伸了三根手指，“他说的和他做的对不对；他躲哪个问题；他跟谁一块儿进来，又跟谁一块儿走。”

“要是都对得上呢。”

“那就看第四样。”他把手指收回去，“他会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一直看着门。”

下午一点半，燕回风接了个电话，走到门外。

回来的时候，他把椅子往后拉了半步，站在顾衍侧后方。

“讲完了。”顾衍把椅子推开，站起来。

“顾老师，”扎头发的女的把本子举起来，“最后那四个信号，再说一遍。”

“赵德柱，你说。”

赵德柱把本子翻到前面一页。

“一句话说第二遍。脸上往下掉东西。叫错你的名字。声音缩回嘴里。”

“念得比我标准。”顾衍把外套抖了抖搭在胳膊上，“占两个，就可以下嘴了。”

“下嘴是什么意思。”

“吃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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