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顿迟了三年的年夜饭

顾衍从缺口里爬上来的时候，厅堂里十几个“家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弓着背，喉咙里发出被烫到的声音，像一群被人抽了柴的灶。

顾衍把长命锁在手里掂了掂。

“米在哪儿。”

老太太的黑洞对着他。

“米……”

“缸在哪儿。”顾衍抬手指了指灶间方向，“有米，我给你们做饭。”

厅堂里静下来。

那阵哭声一点一点停了。

黄毛从桌子底下探出半张脸，头发上还沾着灰。

“顾哥，你……你要给他们做饭？”

“不然呢，打到明天早上？”

“可他们是鬼啊。”

“鬼也要吃饭。”顾衍把长命锁揣好，往灶间走，“饿了三年了。”

灶间比灶房干净。

一口米缸，半缸米，米粒发黄。

顾衍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

“没霉味儿。”他把米倒回缸里，“能吃，就是不好吃。”

旁边坛子里还有半坛腌菜，坛口封着黄泥，泥早干了。

他拿指甲抠了抠那块泥。

“三年腌菜。”

“越腌越香。”

黄毛跟在后面，伸着脖子往里看。

“你还真吃得下啊。”

“我不吃。”顾衍把袖子撸起来，“他们吃。”

灶台塌了半边。

他站在灶前，抬起手。

几块断砖自己飞回去，对齐，卡紧。

塌下去的灶面一块一块顶起来，接缝处冒出一层细土。

“卧槽。”黄毛往后退了半步，“修、修好了？”

“先别说话。”顾衍把米倒进盆里，“我头一回干这个。”

柴是潮的。

他塞了一把进灶门，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苗起来一小截，又缩回去。

再点一次，还是灭。

“这柴不行。”黄毛蹲在旁边，“潮的。”

“我知道。”

顾衍想了想，抬起手，搓出一小簇黑雾，塞进灶门。

雾沾上柴的那一瞬，火“轰”地蹿起来，橘红的一片，把灶门照得透亮。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这玩意儿还能点火。”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不错，省火柴。”

黄毛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刚才……用那个……点火？”

“嗯。”

“那个不是用来打鬼的吗。”

“打鬼是打鬼，做饭是做饭。”顾衍把锅架上去，“一样是烧。”

洗了三遍水，米倒进锅，水加到第一个指节。

他蹲在灶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火。

“其实我不太会做饭。”

“那你还做。”

“我妈以前在殡仪馆告别厅摆花。”顾衍拿火钳把一根柴往里推了推，“她不怎么会做饭，但她会热饭。”

“有什么区别。”

“热饭简单。饭凉了，搁锅上蒸一会儿，就热了。”

“那你不会蒸？”

“蒸了两年。”顾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蒸出来的饭，一个人吃，没什么味儿。”

锅盖开始响。

白汽从缝里往外冒，一股米香冲出来。

黄毛的鼻子动了一下。

“香。”

“还行。”顾衍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再等十分钟。”

厅堂里，那个女人还坐在原处。

五十上下，蓝布衫，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她的脸还在。

只是眼睛没有眼白，整颗眼珠黑得像两颗泡过水的豆子。

顾衍端着一碗饭走出来。

碗盛得很满，用铲子背压平了。

他把碗放在主位上。

长命锁放在碗边，车票压在锁上，借条压在票底下。

摆完，退后两步。

“吃饭了。”

他说。

厅堂里没有声音。

“吃饭了。”他又说了一遍。

那个女人站起来。

她走到主位旁边，弯下腰，看着那碗饭。

看了很久。

“腊月二十九。”她说，“他打电话回来说，二十九晚上到家。”

“他买的是八点十分的票。”

“我做了八个菜。”

“他爱吃红烧肉，我多放了半勺糖。”

顾衍没接话。

“菜凉了，我热了一遍。”

“又凉了，我又热了一遍。”

“后来我就不热了。”

她把双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桌沿上。

“为什么。”

“我怕热多了，就不好吃了。”

顾衍低下头。

他不是在想她。

他是在想殡仪馆三号厅那张台子上，常年摆着的一排空碗。

那是给上供的人准备的。

有时候一天没人来，碗就空着，摆到晚上收。

他以前擦过那些碗。

一面擦一面想，要是有人来，随便来一个，坐下来吃一口也好。

“坐吧。”他说，“您坐这儿。”

女人坐下了。

坐在那个空了三年、摆了三年碗筷的位置上。

她端起碗，用筷子夹了一口饭。

饭送到脸前，那两颗黑豆子一样的眼睛，湿了。

“咸了。”

顾衍愣了一下。

“我没放盐。”

“那也咸了。”

她把那一口饭慢慢嚼完，咽下去。

“我儿子爱吃甜的。”

“我记住了。”

“他小名。”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回来那天，我第一句话想问他，路上累不累。”

“不问别的？”

“不问。”她笑了一下，“问别的都俗。”

顾衍站在那儿，忽然开口。

“阿姨。”

“嗯。”

“我要是碰上他，”顾衍把手插进兜里，“我跟他说，他妈做了八个菜，多放了半勺糖。”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碗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没碎，转了两圈。

“谢谢你。”

她说。

厅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那些“家人”重新出现在四周，端着碗，站得整整齐齐。

这一次，他们没往前送。

他们低着头。

“吃饭了。”女人的声音很轻，“都吃吧。”

十几个碗一起抬起来。

热气在他们中间升上去。

顾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自己该走了。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墙角还蹲着一个小孩，抱着一只空碗，一直看着他。

“碗里有饭吗。”

小孩把碗举起来。

碗底有一勺饭。

“那就吃。”顾衍说，“吃完饭早点睡。”

小孩点了一下头。

那个声音在每个人耳朵里响起来。

【主线任务：存活72小时。当前进度：第一夜。】

【核心怨念已消解，副本提前结算。】

【隐藏条件达成：替核心执念完成未竟之事。】

【通关评价：SSR级完美通关。】

【结算奖励：财富券 25,000,000。】

【公告：玩家“顾衍”，本轮副本通关评价SSR。全服首例。】

顾衍站在原地，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

15:47。

进来的时候，15:42。

五分钟。

他在里头熬了一整夜，杀了五只东西，破了一个境，做了一个人的饭。

现实里，五分钟。

“五分钟。”他转过头，看着林博，“我就进去五分钟。”

林博张了张嘴。

“五分钟，你们死了俩。”

“那……那不一样。”林博的嘴唇在抖，“我们没你那个……”

“嗯。”顾衍把手机揣回兜里，“我知道。”

黄毛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软。

“出去就没事了？”

“出去就有信号了。”顾衍看了一眼那两扇门，“你们先走。”

“你呢。”

顾衍回头看了一眼那桌人。

碗已经空了。

女人坐在主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她没有回头。

“我看看他们吃完了没有。”顾衍说。

门开了。

巷子里的光从门口铺进来，一直铺到桌子底下。

顾衍最后一个走出去。

走到门槛，他停了一下。

“阿姨。”

“……嗯。”

“饭别热了。”

身后没有声音。

他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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