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上的黑影

罗根没再看身后的玩家，迈着步子走到瞭望架底下。

村子条件有限，那架子就是木头搭的，立在村边有些年头，比村里的房子还高出一截，四根柱子往地里扎得深，风吹日晒，木头黑得发亮。

架子顶上搭了个小平台，边上围着半人高的栏杆，搁在平时，是村里后生白天看远处、夜里守荒野用的地方。

罗根在架子底下站定，仰头看了一眼。他岁数摆在那儿，可一抬手一转身，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

内德从村口那边折回来。压火把的事他交代给了另一个民兵，自己三两步走到架子底下，伸手扶住了架腿。

“叔，我跟你上去？”

“不用。”罗根说，“你在底下守着，把人看住。”

玩家们站在后面，没一个敢往前凑。夜里黑，那架子立在那儿，像个黑糊糊的巨人，看着就瘆人。

信仰欠费站在人群里，盯着架子看了一会儿，又瞟了一眼荒地，心里那点劲儿压不住。

他是战士，本来就想着往上冲，这会儿让他站在下面干等，比什么都难受。

他咬了咬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我上去看看。”

内德回头伸手拦他：“你干嘛？”

“多个人，多双眼睛。”信仰欠费说，“我不添乱。”

“架子窄，摔下来谁负责。”内德皱眉。

“我不摔。”

“你……”

架子上的罗根已经踩上第一根横木，听见底下动静，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让他上来。”老头说。

内德把手收了，嘴里嘟囔了一句。

信仰欠费心里一喜，刚要爬，罗根又补了一句：“上来以后别吭声，看就行，让你说话你再说话。”

“哎。”

罗根在前头爬，手脚都不抖，一下一下，又快又利落。信仰欠费跟在后头，手抓横木，脚踩上去，木头吱呀作响。爬到一半，他没忍住，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黑糊糊一片，人群缩成小小的一团，火盆那点红光离他越来越远。他一下子觉得自己悬在半空，心里发虚，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罗根的脚，一步一步往上挪。

“别往下看。”罗根在上面说，“看上面。”

“哎。”

到了顶上，平台巴掌大一块，两个人站上去，转个身都费劲。夜风从荒地方向刮上来，比地面上凉了好几度，吹得人胳膊上起一层鸡皮疙瘩。

罗根扶着栏杆站定，没急着看地，先抬起了头。

信仰欠费爬上来，扶着栏杆，学着他的样子往天上看。

云层压得很低，一片灰白，贴着远处的树梢。云层底下，有东西在动。

起初他以为是鸟。看了两秒，不是。鸟不会有这么多。那些黑影成片聚在云层底下，扑棱着翅膀，绕着同一个地方打转，一圈一圈，不散。

它们比鸟大得多，翅膀展开比一个人还宽，黑影里隐约能看见细长的尾巴和朝下的爪子。

信仰欠费倒吸一口凉气。他认出来了。白天清剿劣魔的时候，罗根提过一嘴，说深渊里有种长翅膀的恶魔，飞得快，成群结队，探路、放火、扑脸，都是它，叫深渊魔蝠。

“探路的。”罗根说。

“什么？”信仰欠费也跟着压低了嗓子。

“它们是探路的。”罗根盯着那片黑影，“天上有东西，底下跟着就是一群。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单独出来，它们出来了，后头准有大部队。”

信仰欠费看着那些魔蝠。它们就那么盘旋着，不下来，也不走，像在等什么。他反应过来，它们等的是底下那群东西。它们在空中看着，等地上的压上去，再跟着扑下来。

罗根已经把目光压回地面。

信仰欠费跟着往下看。

荒地里那片红瞳根本不是乱糟糟的一团。他先前在下面看，只觉得多，这会儿居高临下，看清楚了，那些红瞳分着几股在动。

中间那股最密，一片挨着一片，走得最快，像有人在中间赶着；两边的稀疏，慢一些，拉开了距离，像两股往旁边绕，要把什么东西兜住。

“多少？”信仰欠费小声问。

罗根没说话，抬起手，一根手指点过去，从左往右慢慢挪。

“你看，光这一片。”他的手指停在一股上，“一五，一十，十五……”

数到中间那股最密的，他停了停，喉结动了动，嘴里没出声。

“光地面上看得到的，就有五六十只往上。”他把手收回来，“这还是看得见的，荒草里、坡后头藏着多少，不知道，天上飞的那些还没算。”

信仰欠费心里发紧。这些东西不是路过。中间那股走的方向，直直冲着村子，连弯都没拐；两边那两股绕的方向，是村子的两侧。它们要把村子整个兜住。

罗根扶着栏杆，手一点一点收紧。他盯着荒地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估距离、估来速。

“大叔，还有多远？”信仰欠费又问。

“你看中间那股前头的红。”罗根说，“到那片矮坡还有一段，矮坡过来，就是村子。”

“它们走得不快。”

“不快。”罗根说，“可它们没停。”

风从荒地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儿，臭臭的，像什么东西烂在水里。信仰欠费皱了皱眉，白天那三只劣魔身上他闻过这味儿，可这会儿重得多，风一灌进鼻子，他胃里跟着一阵翻搅。

罗根又开口：“先派飞的探路，再让地上的靠近，两边还分着绕。”

“这是有组织的。”他说，“不是野兽乱窜。野兽来了，是一窝蜂往上扑；它们不是，懂分工，懂探路，后头有东西在指挥。”

信仰欠费点了点头，点完才发现自己两只手心全是汗，在栏杆上蹭了蹭。

他在下面的时候，还想着这波是大场面，是主线，打起来痛快。

这会儿站在高处，看着天上的黑影，看着地上分股逼近的红瞳，那点痛快劲儿没了。

他想起下午砍劣魔时罗根说过的话，这东西真会杀人。

“走。”罗根转身往下爬，“下去。”

信仰欠费跟在后头。下梯子的时候，脚踩在横木上有点发软，一只手抓着栏杆，没敢再往下看，就盯着罗根的脚，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地面，脚踩上实土，他心里才踏实了点。

架下的玩家围了上来。有人扯着嗓子问：“谁看见我白天领的那根木杖了？”问了两声，没人答。

“看见什么了？”

“天上有东西？”

“到底多少只？”

有几个本来还在小声说笑，抬头看见罗根的脸，话卡在了嗓子里。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沉。

罗根没答玩家的话，转头对内德说：“敲钟吧。”

内德愣了一下：“现在？”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罗根说，“这拨是有组织的，不是散兵游勇，再等就来不及了。”

内德没再多问，转身往村子中央跑。

罗根又转向架下的玩家，扫了一圈：“你们要是还想帮忙，就别站在这儿。待会儿内德敲完钟，会有人给你们分地方、分武器，让你们去哪儿就去哪儿。”

“要走的，现在往村后走，没人拦。”他说，“想留的，就听招呼。”

没一会儿，村子中央传来钟声。

“铛~~~铛！！！铛！！！！”

声音清脆，一下一下，在夜里传出去老远。钟声里，村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先是村口的，再是巷子里的，最后连成一片。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喊声混在钟声里，乱成一片。

玩家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窗子，又回头看了看荒地。

那片红瞳，还在一点一点往近处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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