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鬼驿

那道刺破灰雾的白光依旧在远处明灭，纷乱的惊呼与惨叫一阵阵顺着街巷飘过来。

街上的游魂乱作一团，四处奔走，议论声混杂在风里。

"是阳气！"

"阳间的物件现世了！"

沈平江心口沉沉下坠。

那是她被老鬼骗走的手电。

陆天岳神色一敛："过去看看。"

两人拨开四散奔逃的鬼魂，朝着光源的方向快步赶去。

鬼市中央的空地上已经围了密密匝匝一圈游魂，人影攒动，推搡抢夺的嘶吼此起彼伏。

那束刺目的白光时而窜向高空，时而摇晃扫过四周灰扑扑的屋舍，照亮一张张贪婪疯狂的鬼面。

沈平江挤开人群钻到圈内。

只见当初在鬼门关诱骗她的那只老鬼，正死死攥着手电，好几只游魂扑上去拉扯争抢。

混乱之中，手电开关被磕碰按下，强光轰然爆发，直冲云霄。

"这是什么宝贝！"

"是阳间来的东西！抢到便是机缘！"

众鬼红了眼，扭打作一团。

沈平江不再迟疑，上前出手，陆天岳在一旁隔开疯抢的群鬼。

几番拉扯，手电终于回到沈平江手中，她飞快按下开关，刺眼的白光骤然熄灭。

周遭骤然暗下来，只剩下阴间惯有的浑浊灰光。

老鬼抬眼，一眼便认出了沈平江，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敢多做纠缠，身子一扭，借着人群的掩护，一溜烟遁入浓重的灰雾，转眼便不见踪迹。

沈平江握着冰凉的手电外壳，心底寒意漫开。

老鬼认出了她活人身份。用不了多久，黑山大王那边，便会收到消息。

眼下不是追人的时候，她迅速将手电塞回背包最深处藏好。

骚乱渐渐平息，可菌汤的名头，经这一晚的动乱，反倒在无归市里传得更广。

次日，沈平江又动身去城隍庙。

昨晚手电的事闹得太大，她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自己。

但她不能停下，手里攒的那点功德，如果不赶紧拜码头找个靠山，今晚可能就会被抢光。

城隍庙在无归市最偏的角落，门楣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胎。

她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石阶缝里钻出几丛枯草。

大殿更寒酸，阴司牌位歪歪斜斜靠在墙上，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灰，连个插香的都没有。

一个阴差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官服的肘弯处打了两块补丁，鞋尖磨得发白。

他听见门响，抬眼看见沈平江，原本耷拉着的眼皮一下子支棱起来。

"干什么的？" 他嗓门沙哑，带着点警惕。

"我找陈头。" 沈平江说。

阴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闷头往里走。

沈平江跟在后面。

陈头坐在大殿正中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早凉透了。

他看着四十来岁，脸上堆着横肉，看起来很凶。

只是官服领口也磨得起了毛，怎么端架子都透着一股穷酸。

他抬眼扫了沈平江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

"新摊子？" 他说，"落地钱，一百功德。"

她站在原地，看了陈头两秒。

陈头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敲了敲桌子："怎么？嫌多？你一个新来的鬼，能在无归市摆摊，是给你脸。"

沈平江没生气。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很稳。

"官爷，我问您一句。" 她说，"无归市现在，一天能刮到多少功德？"

陈头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女鬼不接钱的话，反倒问起这个。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皱着眉。

"我就是想算算，" 沈平江说，"我给您一百功德，您刮完这一笔，然后呢？"

陈头没说话。

沈平江继续："鬼门关那边的官爷，刮一个新来的鬼，一次就是几十点。人家油水肥，刮完这波还有下波。您这边呢？"

她扫了一眼大殿里掉漆的牌位，又扫了一眼陈头官服上磨毛的领口。

"刮一个，人家躺平三个月。刮两个，人家跑了。刮三个，整条街都没人敢摆摊了。" 她说。

陈头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你放肆！"

沈平江没退。

"官爷，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您刮我一百功德，完事了。我转头就走，不在这摆摊了。您呢？您还是刮那几个躺平的鬼，刮来刮去还是那点东西。"

陈头胸口起伏着，盯着她，没说话。

沈平江放缓了语气。

"但您要是换个法子。" 她说，"我在这摆摊，您每月收我三十，一年就是三百六。我生意做大了，一个月收三百。您坐着收，不用跑，不用刮，不用跟鬼红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这摊子一开，别的鬼看见能赚钱，也敢摆摊了。您这条街，慢慢就活了。您收的，就不止我这一家了。"

陈头端着茶碗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盯着沈平江，看了很久。

殿外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拿什么保证？"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

"官爷可以试。" 沈平江说，"我先交一个月的。您觉得划算，咱们接着合作。觉得不划算，您再刮我也不迟。"

陈头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那碗凉茶，一口喝干了。

"…… 行。" 他说，"你每月交三十，这条街，我替你看着。"

沈平江把那碗菌汤往前推了推。

"官爷，汤您留着喝。往后我摊上每天都有，您随时过来。"

她从怀里取出三十点功德，轻轻搁在桌角。

陈头看了那碗汤一眼，没说话。

沈平江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平江的摊子，刚摆开便排起长队。

寒菌汤供不应求，小小的竹棚已经撑不住源源不断涌来的食客。

继续守着露天摊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只靠摆摊，天花板看得见，想攒够十万功德遥遥无期。

她需要一处真正的铺面，把生意铺开做大。

沈平江的目光，落在主街口那栋废弃的二层楼宇，鬼驿。

鬼驿曾是无归市规模最大的一处客栈，原先的店主欠了城隍庙大笔功德税，卷财物逃得无影无踪。

大门贴着城隍庙的封条，好几扇窗户破败碎裂。

门前台阶上，正蹲着三只无家可归的黑户游魂，拿这处废楼当做容身之处。

沈平江绕着鬼驿缓步走了一圈。

地段极好，正处在无归市进出的要道。

上下两层，楼下可以待客经营，楼上可供人歇息。

桌椅、柜台、账房的家什全都留在此处，并没有被搬走。

唯一难题，产权归属城隍庙，欠税未清，封条没有撕除。

台阶上三只黑户鬼同时抬头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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