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踏破雷霭

叶倾城没敢直闯篝火亮处。

他把身形压得贴紧地面，指尖抠着山坳背阴处的焦黑岩缝缓缓绕动，老藤垂落的浓影像一块浸了墨的布，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靴底碾过碎石的细碎声响，也被他用巧劲顺着岩缝导进地底，半分也没溢出去。

山坳里，四名散修正用粗布反复擦拭兵刃。刃口偶尔反射的雷光晃过他们眼底，混着对雷云深处的贪婪，又缠着重如寒铁的忌惮。

篝火上的狼肉烤得油脂炸开，一滴滴坠进火堆，溅起几缕细如发丝的淡紫雷丝，顺着风蹭过他们的侧脸，把半张脸映得在明暗间疯狂跳荡。

叶倾城的目光越过那四柄泛着冷光的兵刃，钉死在山坳最深处。

那里雷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下来，紫灰色的雾霭倒扣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幕布，死死横在隘口尽头。雾霭边缘不停炸起细碎雷弧，砸在焦黑岩地上，烫出一个个泛着硫磺味的针尖黑坑。空气里的焦糊味浓得像能黏住衣襟，还混着一缕他闯过荒域百处险地也从未嗅过的腥膻蛮气。

这味儿既不是散修身上汗臭混着铁腥的俗味，也不是赤睛狼兽丹炸裂后残留的血气。

他眸色猛地一沉，指尖悄无声息按进焦土半寸之下。土层深处传来闷得像擂鼓的震颤，像是有头能撑住半片山的庞然大物，正披着雷霭在后面来来回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尖发颤。

再往前挪数丈，焦土上几道深得能塞进手掌的拖痕撞进眼底。

拖痕边缘翻起的石屑全被雷火烧成墨黑，像是某种数丈高的巨物，曾被人生生拽着四肢在地面碾过。痕边散落着好几块玄铁碎片，断面狰狞扭曲，绝不是兵刃切割能造成的痕迹，倒像是被蛮荒蛮力徒手硬生生砸裂。更远处，一截半埋在焦土里的兽骨露出半截，骨面上刻着歪扭的独角纹路，纹路缝隙里还凝着早已发黑的暗红血痂。

叶倾城瞳孔微缩。

他在苍灵宗藏书阁的古籍残卷里见过这种纹路。荒域极西的蛮荒部族，生有独角，力大无穷，以肉身硬撼雷火著称，被修行界统称为“兽人族”。他们本该盘踞在荒域最深处，怎么会摸到葬雷古渊的外围来？

后脊瞬间掠过一丝寒意。

他没敢再贸然往前送破绽，把浑身气息压得比地底的岩灰还淡，脚尖点着拖痕边缘没留印记的窄处继续潜行。越往雷霭靠近，那股蛮暴腥气就越像实质般往鼻孔里钻，连周遭浮荡的雷丝都像被无形的手牵引，打着旋往雷霭最深处疯狂汇聚。

不知屏息挪了多久，雷霭在他眼前终于掀了条致命的缝。

紫灰色雾霭被风扯开半角，露出其后一座被雷光箍死的寨子。粗木垒起的寨墙上爬满跳动的雷纹，墙根横七竖八倒伏着几具焦黑的兽尸，寨门半掩欲合，门柱上挂的兽皮旗早被雷火烧得只剩半片焦边，在风里抖出细碎的火星。寨内滚出低沉如闷雷的兽吼，还有厚重铁器拖过岩地的刺耳摩擦声。寨门附近几道炭灰色身影半伏在地，看似被雷霭余劲震得僵麻，可肌肉却绷得像蓄势的兽筋。

哪里是散修选的落脚地，这根本是一头藏在雷霭阴影里，只待猎物靠近就咬断咽喉的蛮荒凶兽。

叶倾城屏息缓缓后退，把整个人重新嵌进老藤最浓的阴影里。他原本想借着山坳散修的视线死角绕开隘口，从侧方悄无声息潜入古渊，可此刻才看清——这层外人连碰都不敢碰的雷霭屏障，早被兽人族当成了遮掩寨子的天然铠甲。山坳里那四名散修盘踞于此，未必不知道雷霭后面藏着凶险，只是两边互相攥着对方的软肋，谁都不敢先撕破这层窗户纸。

他低头扫过掌中寒铁长枪。

枪身被山风磨得泛着冷润的光，恰好映出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寒芒。

既然这群蛮物堵死了古渊的入口，那就用这杆枪，硬生生清出一条路来。

叶倾城再不犹豫，身形像一道被风卷着的黑影掠出藤影，整个人贴着焦土往雷霭边缘滑去。每一步足尖落下，都精准挑过那些一碰就炸的松动雷岩，连半粒浮尘都没被惊得扬起。山坳里的散修还在盯着雷云盘算，不远处的赤睛狼群也被雷霭里溢出的雷劲扰得焦躁打转，没有半分人察觉，一道带着寒芒的影子，已经悄然贴到了雷霭的衣角。

雷霭近在咫尺。

凉得刺骨的雷气扑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往皮肤毛孔里扎。雷霭之后的声响此刻清晰得像在耳边粗喘，蛮物粗重的喘息、铁器拖地的刺耳锐响、还有一连串晦涩凶暴的蛮语纠缠在一起，顺着雷气爬进衣领，让人脊背的寒毛根根倒竖。

叶倾城缓缓抬起手，指尖朝着那层翻涌的紫灰雷霭探去——

指腹刚触到雷霭的刹那，后颈汗毛炸成了针毡！

三柄裹着淬骨雷劲的玄铁石斧撕破雷风，带着能劈碎丈厚雷岩的锐响，从后方三处视觉死角狠狠劈来！寨门附近那些半伏的炭灰色身影骤然弹起，十余名兽人同时暴起，腥红兽瞳里燃着被彻底激怒的凶光，连头顶歪扭的独角都绷出了泛白的劲光。

他精心遮掩的潜行阴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撕得稀碎。

叶倾城足尖在雷霭屏障边缘猛一踏，整个人像绷紧到极致的弹弓骤然松弦，贴着扫来的斧刃边缘擦出半道冷得刺骨的光，掌中寒铁长枪顺着旋身的力道斜撩出去，枪尖精准撞在最左侧那柄石斧的斧刃棱上——

“嗡！”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开，周遭浮尘全被震得瞬间成了空白。那名兽人攥着斧柄的粗毛手掌，指骨当场被反震力震得皮开肉绽，石斧脱手飞出，倒砸在身后同伴的肩头上，撞得两人踉跄着撞塌了半堆堆积的雷木。

没有半分取巧的余地，这是只能以命相搏的死战。

余下兽人瞬间呈合围之势猛压过来，每一步踩下，雷岩地面都裂开蛛网状的缝隙。他们喉间滚出的蛮语呼喝汇成震耳浪涛，寨墙根处倒灌回去的雷气，竟被他们凭着血脉蛮力硬生生拽出地面，周遭散逸的紫雷丝瞬间像疯了似的往他们肩头狂窜，一团团雷火在他们头顶噼啪炸响，连垂在半空的沉紫雷云，都被这股凶气压得往下沉了数寸。

叶倾城双手攥紧寒铁长枪的枪杆，归墟道韵顺着窍穴全开的经脉全速流转，之前刻意收敛的态势彻底碾碎。他脚下半分不退，枪身舞出密不透风的寒芒，枪诀里藏的千般路数，全往迎面压来的斧影上狠狠撞去。

当头那名缺了左耳的兽人一斧劈出半丈宽的雷刃，淬着荒雷的斧风擦着他肩头扫过，粗粝的雷气瞬间撕开衣料，烫出一道焦黑的血痕。换做从前根基未稳时，他必要旋身闪避，可此刻他非但不躲，反倒借着雷刃擦过的力道往前猛冲半步，枪杆末端精准捣在对方握斧的手腕关节处，寸劲叠着暗劲瞬间震碎了那处的兽骨。

石斧“当啷”砸在地面。叶倾城枪尖顺势往前一递，用枪身未开刃的宽厚脊面狠狠拍在对方太阳穴上，直接把那魁梧如小山的壮汉拍得砸进雷木堆里。

可余下兽人的合围，已然锁死了所有退避的空间。

后背猛地一麻，另一柄石斧的斧尖蹭着他的脊椎骨划开半寸深的口子，肆虐的雷气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换做旁人，早被这股荒雷搅得经脉寸断，可丹田处的暗灰奇石却像嗅到了最合宜的养分，骤然绽放出大片淡灰色柔光，顺着伤口往体外一裹，那股横冲直撞的狂暴雷气竟像被驯化的野兽，被奇石一寸寸吞入其中。

叶倾城喉间溢出半声低笑。

他反倒主动往斧影最密的地方撞。

他不再刻意卸去雷斧上的锐劲，反倒每接一斧都故意敞开半分周身窍穴，那些劈砍在枪身上、溅起漫天雷火星的狂暴雷力，顺着寒铁长枪往他掌心里钻，再被丹田处的暗灰奇石尽数吞纳。奇石表面漾开的淡光越来越盛，像一头饥饿了万古的兽，贪婪地吮吸着每一缕撞入体内的荒雷。

叶倾城能清晰感觉到，奇石对雷泽本源的共鸣又深了一层。但这份机缘并非此刻就能化为战力，它只是在他的道基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待来日葬雷古渊深处才能真正发芽。

他的枪术，也在这硬碰硬的死战里磨得愈发凝练。

撞见举着两块玄铁雷盾往他撞来的胖兽人，他不躲不闪，足尖在地面焦土上重重一踩，龙凰道基里沉眠的内息彻底炸开，整个人跃起丈高，枪身带着裹了满溢雷气的刚劲风势，顺着两块雷盾的缝隙直直往下扎。

枪尖精准点在对方头顶独角的软根旧伤处——正是之前他还未臻至境时，偷袭放倒那名披着熊皮的缺耳兽人的同一处破绽。

那胖兽人眸子里的凶光瞬间涣散，庞大的身躯“嘭”地砸在地面，震得周围散落的雷髓晶核都蹦起半尺高。

有兽人见近身搏杀占不到便宜，干脆扯了挂在腰侧的雷纹哨子吹得刺耳尖啸，寨墙外瞬间冲进来三头赤睛狼。可它们刚冲到战团边缘，颈侧的紫雷纹忽然剧烈震颤起来——那雷纹与叶倾城体内奇石共鸣，让它们本能地感受到了来自雷泽本源的威压。

狼群猛地刹住脚步，金红色的瞳孔里闪过挣扎与困惑，既不敢扑向叶倾城，也不愿再听从兽人的号令，只是低伏着脊背在战团边缘焦躁打转，喉咙里滚出犹豫的呜咽。

正是这片刻的迟疑，让原本严密的合围出现了一道致命的缝隙。

叶倾城枪尖扫飞迎面劈来的斧影，眼角余光瞥见身后两名兽人正合力举起寨门边数人合抱的巨岩，想往他头顶活活砸下来。他手腕骤然旋出个花，枪诀里最耗内劲的横扫千军彻底递出，裹着归墟道韵的枪风瞬间扫过地面，那些被兽人重新激活的引雷阵纹猛地亮到极致，却没往兽人体内灌雷，反倒顺着阵纹所有节点同时往中心炸！

“嘭——！”

整座寨墙根的渊外控雷阵当场崩碎成漫天碎石。

失控的乱雷在寨子里席卷成半丈高的紫雷浪，把猝不及防的兽人全卷在其中。叶倾城身周淡灰色柔光撑开半尺屏障，任由那些狂暴的雷气拍在屏障上，被奇石牵引着绕体而过。最后一丝残存的旧疾在雷浪里被缓缓磨去，之前还隐隐有些虚浮的龙凰道基此刻像被千锤百炼的玄铁，稳得连半分晃动感都无。

他踏步穿过翻涌的雷浪，枪尖轻点在最后还想挣扎起身的熊皮兽人肩窝，刚好把他的兽筋脉锁得半分动弹不得，却半分没取他们性命。

满地横七竖八瘫倒的兽人全被自己引来的乱雷麻得彻底脱力，连抬手指人的力气都剩不下。那些叠着狼爪印的兽皮旗早被雷火烧成了残片，挂在木杆上飘得猎猎作响。山坳外的七头赤睛狼此刻全低伏着脊背溜进寨来，围着战团边缘徘徊，颈侧的淡紫雷纹亮得通透，之前被蛮力奴役的呆滞凶光彻底褪得干净。

叶倾城转头望向那道全程被乱雷冲刷却分毫未损的雷霭屏障。

此刻他体内奇石已与雷泽本源共鸣更深，归墟道韵流转时，连周遭散逸的紫雷都会主动绕着他走。他抬步往前，再无半分阻滞，裹着淡灰柔光的手掌完全覆上了那层凉润的雷霭——之前还能绞碎天风的雷力屏障，此刻像融化的蜜糖似的往两侧分开，翻涌不休的紫雷云海在他眼前彻底铺开，刻满上古雷纹的渊底山石在云海深处露出第一块边角。

沉埋万古的葬雷古渊外围，今日终于被外人踏足。

可就在他踏入古渊的刹那，丹田深处的暗灰奇石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一道低沉苍老的叹息声，顺着雷云深处的某处裂缝，遥遥传进他的脑海：

“万劫噬天龙凰帝血……终于等到你了。”

叶倾城脚步猛地一顿，眸底寒芒骤起。

葬雷古渊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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