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劫血初澄，古渊有应

叶倾城腕骨微沉便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丈二寒铁战枪斜斜撑住嶙峋乱石，枪尖抵处溅起星点火星，便借着这股支撑力，顺着枪身冷透骨髓的凉意缓缓直起身形。

那双覆着薄霜的眸子淡漠扫过脚边刀疤散修早失了生气的僵冷躯体，叶倾城指尖凝出一缕蝉翼般的纤薄灵力，如流水溯溪般毫无阻滞地探入对方腰侧那枚磨得起毛的暗纹粗麻储物袋。袋口灵诀一触即开，数枚莹白润光的低阶晶玉顺着麻纹滚落荒石，几粒封着黄蜡的素陶药瓶静静卧在袋底，溢出的淡药香像一道细流，堪堪冲散了周遭裹得密不透风的刺鼻血腥。

皆是荒域随处可见的寻常疗伤、聚气低阶丹药，算不得什么稀世至宝，却恰好能补上连日死战耗空的修行根底。

可就在指尖探过袋底积年尘垢的瞬间，一片被岁月磨得发毛的粗糙兽皮触感，猝不及防贴上了掌心。

那是一张残破得近乎酥脆的手绘古图，边角被百年风沙蚀得一触便要碎作纸屑，墨线潦草张狂，却刀刻般精准勾勒出荒域最深处那片雷云万年不散的模糊轮廓——葬雷古渊。

图上朱红朱砂圈出一处藏在藤林后的隐蔽山坳，旁侧歪歪扭扭标注着“外围临时落脚点”七个小字。

而山坳三里开外的峡谷隘口处，一抹浓如化不开的墨汁绘就的骷髅狰狞刺目，旁侧字迹浸着陈年血气，阴寒得像能滴出水来：

赤睛狼族盘踞，散修余党守隘。

叶倾城指腹轻轻碾过兽皮上磨淡的墨痕，漆黑眸子里骤然凝起一点寒星般的微光。

也就在这刹那，他丹田深处那枚沉寂了数月、日日被温养的暗灰奇石，毫无预兆地漾开一缕温温和和的暖意。

不似此前血气暴动时的炽烈暴走，倒像失散了万古的血脉忽然嗅到了至亲的气息，隔着万水千山递来的本源呼应。石身顺着灵脉轻轻震颤，暖意顺着经脉一寸寸漫开，绵长而坚定，死死朝着葬雷古渊的方向遥遥共鸣。

心头灵光如雷光劈过暗空，叶倾城瞬间明悟。

这枚伴他多年的奇石，其根源必然就在那座沉睡着万古雷泽的深渊之内。

他压下即刻动身的悸动——眼下荒域之内杀机四伏，半分耽搁都足以招来杀身之祸。指尖捏起三粒聚气丹药送入口中，微凉药力顺着喉管淌下，瞬间漫向四肢百骸。他“撕拉”一声扯下后襟完好的素色衣料，一圈圈缠紧肩窝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创，刚破入灵源境的灵力缓缓循着经脉流转，一点点将周身外泄的血气与厮杀煞气压回体内深处。

那刀疤散修在荒域亡命厮混数十年，必然结下了不少亡命同伙。

方才那场死战动静不小，乱石滩上的血腥味顺着风势能飘出数十里，多待片刻，要么是寻仇的散修同党循迹而至，要么是闻血疯魔的荒域凶兽扑杀过来。

叶倾城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冗余，拾起对方那柄喂了牵机毒的环首刀别在腰后留作备用，将暗纹储物袋牢牢系在自己腰间，最后一眼确认地图上标注的方位分毫不差。

足尖在乱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裹着一缕清冷寒煞，像一道融入夜雾的黑影，隐去所有动静与气息，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雷云低垂、紫霭沉沉的葬雷古渊深处，悄然而去。

……

荒域深处，天风锐得如割人肌肤的锋刀。

越往葬雷古渊深处行去，天地间的灵气便越是沉滞得像浸了铅，压得人胸口发闷。天穹之上垂落层层叠叠的暗紫雷云，闷雷在云底反复滚过却迟迟不肯落下半道雷弧，脚下整片大地焦黑干裂，每寸土地都印着经年雷火灼烧的焦痕。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万籁俱寂，唯有化不开的死寂与凶险，顺着地缝丝丝缕缕漫出。

一路敛息潜行，接连避开数处妖兽巡踪的泥印，肩窝的旧伤时不时牵扯着经脉传来阵阵刺痛，方才激战淤积的血煞浊气盘桓在浅层经脉间不肯散去，让他刚突破的灵源根基，隐隐透出几分摇摇欲坠的虚浮。

万劫噬天龙凰帝血初醒未稳，接连历经死战、亡命奔逃与重伤耗损，本源血脉之中早已暗藏无数肉眼难辨的细微裂纹，表面看似无恙，实则整座修行根基处处都是一碰就碎的隐患。

叶倾城心里如明镜般清楚：前路隘口有狼族群居、散修驻守，带着这一身根基虚浮的状态强行闯关，只会把破绽明晃晃递到敌人刀下。

他顺着山势转折处绕了半圈，很快寻得一处被老藤层层遮蔽、几乎无人能发现的天然岩洞。

落步、封藤、掩息，一气呵成。

洞内静谧无尘，恰好将外界呼啸的风声与弥散的血腥气彻底隔绝在外。

叶倾城盘膝端坐在凉润的岩面上，双目轻轻阖上，方才还微微躁动的内息顷刻间便沉如止水。

下一刻，他体内沉寂已久的本命功法悄然自行运转——《龙凰万劫归墟诀》。

这可是混沌中独一份的帝阶专属功法，是身负万劫噬天龙凰帝血者唯一的道基根本。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神通，没有坚不可摧的护体灵光，更没有奔涌如潮的压倒性战力，从不争一瞬的杀伐高下，也不夺一刻的对阵胜机。

它唯一的道，便是涤煞、洗脉、固基、化劫为底。

此刻的叶倾城，堪堪踏入功法第一重【劫血初澄】的境界。

无形无色的归墟道韵像温水般淌遍周身，看似柔和无锋，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一寸寸渗透每一寸经脉与肌理。

残留在皮肉中的厮杀血煞、荒域浊恶的瘴气、战斗后遗留下的驳杂灵力，尽数被无声无息地剥离、净化、消融。

那些日积月累、连寻常修行者都察觉不到的细微经脉瑕疵，此刻也被道韵逐一抚平，不留半分痕迹。

躁动浮散的灵源被反复压实、沉淀、归整，原本虚浮不稳的初破境界，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悄然趋于圆满凝实。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一幕幕过往：苍灵宗的背弃、同门弟子的冷眼、战败受辱的瞬间、一路亡命奔逃的狼狈模样。

种种心结、种种劫难、种种刻在骨血里的心境伤痕，尽数沉沉沉淀在心底，化作了沉甸甸的劫痕。

他心底清明如镜。

旁人遇劫则伤、遇难则衰、受辱便道心动摇。

唯独他身负万劫噬天龙凰帝血，修这归墟正法——

劫越深，基越厚。

伤越重，道越稳。

只是如今功法境界尚浅，第一重仅能净肉身、清灵气、稳根基，尚且无法炼化刻在心境里的劫难伤痕。

待来日功法更进一步，迈入第二重【残劫归墟】，所有隐忍、所有伤痛、所有屈辱劫难，皆可被熔炼归一，化作他龙凰帝基的无上底蕴。

半柱香时间转瞬即逝。

叶倾城缓缓睁开眼。

眸中不见暴涨的锋芒，不见翻涌的恢宏灵力。

唯余一片澄澈通透、稳如万丈渊海的沉静。

伤势彻底稳住，周身煞气尽皆消弭，经脉清透如洗，修行根基再无半分虚浮破绽。

他的战力没有暴涨、速度没有精进、也没多出什么新的神通。

唯独修行的底子，于无人察觉处，悄然厚重了数分。

这便是归墟诀的真正真谛——

不争一时杀伐锋芒，只筑万世不败帝基。

叶倾城缓缓起身，抬手拂去衣摆间沾着的细尘。

目光穿透藤蔓缝隙，牢牢落在前方雷云密布、苍茫无际的古渊深处。

地图上标注的山坳落脚点已经近在咫尺，前路险隘重重，暗处杀机四伏。

他持枪稳稳立在岩洞口，神色淡然而笃定。

万劫在前，正好养我龙凰道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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