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噩梦

李镕俞总在浓得化不开的噩梦里猛地惊醒，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沾湿了枕畔几缕碎发，胸口像被重锤碾过似的剧烈起伏着，大张着嘴大口喘着气，喉咙里还留着刚才窒息般的滞涩感。他随即狠狠咬紧后槽牙，紧紧闭上眼，拼尽全力绷紧了每一寸肌肉克制身体的本能颤抖，指节攥得泛白，才终于把那份深入骨髓的、像冰蛇似的往骨缝里钻的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不让不受控制的战栗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底扎得最深的那道阴影，到底是比指甲刮过铁皮还刺耳的嗬嗬怪响，还是那些在暗处虎视眈眈、眼睛泛着绿光盯着仅存半袋压缩饼干的同类，藏在意识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恐怕是那双为了从尸山血海里抠出一条生路，早已经泡在温热血液里、洗都洗不掉血腥味的手。

李镕俞靠在冷硬的床板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连指尖都透着无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硬撑多久。就在几个月前，那种朝九晚五挤地铁、下班能顺路买份烤肠当加餐的普通日常，他早觉得寡淡无趣得像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如今却成了隔着整道炼狱火墙、伸多少手都碰不到的奢望。

……

2028年5月19日，星期五，清晨七点半，淡金色的阳光顺着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窗外的天气，就像是你多变的表情……”清亮悦耳的闹钟铃声准时从枕边的手机里蹦出来，像只小雀啄着他的耳膜。哪怕李镕俞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三次百般不情愿，还是得咬着牙掀开凉丝丝的被子爬起来，挤早高峰的地铁去赚那份吃不饱、扣完社保房租也攒不下多少余钱的三千五月薪。

虽说每天坐在格子间敲不完的报表总会让人提不起劲，可好歹今天是周五，熬完最后几小时就能迎来不用定闹钟的双休，李镕俞的心情比窗外飘着云的晴日还敞亮，再加上晚上早就提前半个月约好了和李婧怡见面，想到对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他嘴角就忍不住悄悄往上扬，压都压不住。李婧怡是他默默放在心尖上喜欢了一整年的女生，两个人上次加班到深夜同撑一把伞走回家时，指尖无意间相触的热意还留在皮肤上，现在的关系就差最后捅破那层薄得像蝉翼的窗户纸。

李镕俞趿着拖鞋快步冲进卫生间，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他三两下用泡沫抹完脸刷完牙，残留的最后一点困意瞬间消了大半。转头拐进狭小的餐厅去吃早餐，前两年刚大学毕业租下这间屋子的时候，李镕俞对生活还满是热乎的盼头，周末闲下来还会对着菜谱试着下厨，焖点可乐鸡翅煮个番茄牛腩，把小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现在被日复一日的加班磨得没了半分心气，只会提前在超市囤点常温牛奶和全麦面包，站在茶几旁三两口随便对付两口，就把早餐应付了过去。

他正美滋滋地晃着脑袋脑补着晚上约好的那家氛围感西餐厅里的烛光和玫瑰，楼下接连不断、几乎要叠成一片的汽车鸣笛声猛地把他从粉红幻想里拽回现实，尖锐的声响刺得人耳朵发疼。他站在十四层的窗边往下望，平日里还算通畅的主干道堵得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头，密密麻麻的车尾红得连成一片。他忍不住挠了挠头在心里嘀咕：“今天早高峰堵得也太离谱了，还好我月薪三千五，根本攒不下钱买车，反倒不用在底下堵得欲哭无泪。”

李镕俞把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踩着点冲进人流挤地铁，被夹在满是早餐香气和汗味的车厢里，靠着冰凉的扶手眯了一小会儿，最后顺着打卡机的感应门“滴”的一声，卡着最后一秒打卡成功，总算屁股挨到了自己工位的软椅上。

“哎，你听说没？最近得流感住院的人特别多，说是有种新型流感病毒凶得很，外号叫赫卡忒，听传言严重程度快赶上当初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了，咱俩要不要囤点泡面和消毒水备着啊？”坐李镕俞旁边工位、戴着黑框眼镜的赵翔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半米，凑过来压着声音跟他搭话。

李镕俞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指尖还转着没写完的签字笔：“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每年入春不都有流感高发期吗？咱们平时多注意洗手通风，出门戴好口罩做好基础防护，什么事都不会有，哪轮得到咱们两个普通上班族瞎操心。”

赵翔一边点开电脑里存了半页的客户方案一边接话：“说的也是，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琢磨琢磨怎么把手头这个抠门的客户拿下来，拿到提成咱们还能凑钱去楼下新开的火锅店搓一顿。”

李镕俞对着电脑边摸鱼边慢悠悠把手上改了三版的报表做完，中午和邻桌的同事拼单点了一份满减后不到二十块的平价外卖，晃悠着刷了半会儿短视频，眼看着时针慢慢挪到了下班的刻度。他正松着口气活动僵了半天的手腕等着点下班，突然一声闷响混着周围人的惊呼把他的注意力扯了过去。只见叫陈宇迪的女同事脸色惨白得像张纸，直挺挺地往后仰着摔在地上，旁边离得近的人赶紧七手八脚把她扶起来，有个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的男同事瞬间皱紧了眉，急着开口：“烫得厉害，少说也有四十度，应该是发烧了，赶紧打120送她去医院。”李镕俞隔着两排工位扫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只当是最近公司赶季度项目业务忙，加上流感闹得凶，小姑娘连续熬了两个大夜累垮了才晕倒。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点，他把电脑一合往包里塞，刚走到公司楼下的旋转门门口，抬眼就看见李婧怡站在梧桐树下等他，米白色的长裙被晚风掀起一点边角，发梢别着的珍珠发饰闪着软光。“也太好看了。”李镕俞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心底瞬间泛起一阵发烫的暖意。

他攥着背包带笑着快步凑上前，语气里的欢喜快漫出来：“我女神今天也太漂亮了，走，咱们先去吃饭，我早就看好位置了。”随后两个人招了一辆路过的空出租车，直奔他提前半个月就囤好团购券、藏了好久准备给对方惊喜的那家氛围感西餐厅。

在车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李镕俞指尖划开手机刷了刷微博，才发现赫卡忒病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窜上了热搜前三，后面跟着个鲜红色的“爆”字，网传的奇怪症状居然和影视剧里演的丧尸病毒差不了多少，感染者会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嘶吼着主动攻击周围的旁人。置顶的官方新闻里只有穿白大褂的专家出来对着镜头辟谣，说赫卡忒病毒的真实症状是前期身体持续高热不退，后期可能会引发多器官衰竭，同时语气温和地叮嘱广大网民不要恐慌，不要信谣传谣，国家顶级医疗团队已经在夜以继日研制针对性疫苗。

他随手往下划了划，还刷到一段没加认证的博主发的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场景几乎和丧尸电影里的名场面一模一样，配文标题写着“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流感”。视频场景看起来是在国外一家灯光明亮的商场里，最开始有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直挺挺躺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旁边穿白大褂的医生正蹲下来给他做胸外按压急救，那男人的身体突然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诡异姿势猛地直挺挺站了起来，脖子拧着不可能的角度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嘴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拉动似的诡异怪响，不带半分停顿地直接朝着毫无防备的医生猛扑了过去。医生当场被男人狠狠扑倒在地，旁边围观的人连忙惊呼着伸手想把失控的男人拉开，却看见男人张开嘴，狠狠一口咬上了医生裸露在外的颈动脉。这一口下去，大量刺目的带着温度的鲜血瞬间从医生的脖子里喷涌出来，溅在光滑的地板上开出艳红的花。

男人还趴在底下不停撕咬着，医生想喊却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气管早已经被咬断，鲜红的血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淌得满地都是，漫过了周围人吓得连连后退的鞋尖。

围观众人盯着这猝不及防的血腥一幕当场僵在原地，被死死咬住的医生早就没了挣扎的动静，只剩下眼白的眼睛大睁着，两排沾着温热血液的牙齿完全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咬人的男人满脸都是溅到的新鲜血迹，又接连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响，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黏腻的异物，转头就朝着旁边吓得愣在原地的其他人扑过去，围观的人顿时尖叫着哭着四散奔逃，脚步声和哭喊声混作一团。视频画面这时候开始剧烈抖动，显然是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人也在拼命往安全的地方跑，却还没忘了举着手机录下眼前的一切，镜头远远扫过刚才倒在血泊里、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去的医生，那具本该彻底失去生命体征的身体，居然和之前那个男人一样，以违背常理的扭动姿势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视频到这儿突然信号中断似的戛然而止。

可李镕俞靠在出租车柔软的后座上看完，半点往心里去的意思都没有，只当是哪个剪辑爱好者用AI做的特效短片，或是某个没名气的小团队拍的小众丧尸伪纪录片放出来赚流量的宣传噱头罢了，他笑着把手机按灭，侧头看向身边正看着窗外街景的李婧怡，满心里装的全是待会儿餐桌上准备掏出来的小礼物。

谁也没想到，这份看似蕴含着别样心意的礼物，在不久之后竟成了救俩人性命的关键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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