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亲坐在两张床之间

2001年10月12日，郝令仪跟着母亲赶到医院时，弟弟的书包放在一张椅子上。

书包是蓝的，外面的口袋原先挂着一只小哨子，被他吹坏以后，母亲已经收走，只剩一小圈绳。令仪看见那圈绳，便知道没有认错。

母亲封惠榕拉着她往里面走，她却停下，先把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口袋没拉上，课本少了两本，一支铅笔从边缝里露出来，尖已经折断。

“妈，望衡的本子呢？”

母亲没有回答。走廊那头，父亲郝延川正与人说话，看见她们便过来，问她怎么也来了。

“家里没人。”封惠榕说。

郝令仪抱着书包，等父亲告诉她弟弟在哪里。他一只袖子挽着，手背上有一块干掉的污迹，伸手想摸她的脸，又收回去了。

旁边有人给了她一张椅子，她坐下，望着几步之外的门。来时母亲说望衡被车碰了，要去医院，她就把写了一半的练习册丢在桌上。弟弟昨天还抢过那本书，说上面的题他也会。

现在她想，等他好了，可以把空着的几页给他写。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有车队同事，也有闻声赶来的邻居。大人说话都离她很近，又压得很低，她只听见几个熟悉的称呼，过一会儿才拼出是谁。

开车的是闻绍庭。

她抬头看母亲。封惠榕正盯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像在数什么，却没有声音。

郝令仪记得闻叔叔会修车，给自己家接过坏掉的插座，昨天还蹲在桌旁看望衡的本子，说写得不错。

她把弟弟的书包抱紧，等着有人把名字说错的地方改回来。

没有人改。

医生后来出来，与父母说话。父亲先往前走，母亲也跟过去，把她留在椅子边。她听见母亲喊望衡，跟平常在楼下叫他回家吃饭时完全不一样。

令仪站起来，手指扣在书包带上。父亲扶住了母亲，自己也没有站稳，旁边的人伸手托了一下。

过了很久，母亲才转过身看她。她问弟弟还要住几天，母亲蹲下来抱住她，脸贴着她肩膀，说弟弟没有救回来。

令仪没再问练习册的事。书包压在两个人中间，她抱也不是，松手也不是。

“先坐着。”母亲说。

她便坐回去。

有人去买水，递给她一瓶。瓶盖拧得太紧，她没打开，父亲看见以后接过去，拧松，再塞回她手里。

“冷不冷？”

她摇头。

郝延川仍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衣服很重，里面有烟味，口袋里还装着两颗螺丝。他怕她坐着硌到，从口袋里摸出，收进自己的裤袋。

隔了一会儿，他问：“今天你不是跟弟弟一起回的吗？”

“回了。他后来又去拿落下的本子。”

“你怎么没跟着？”

郝令仪张了张嘴。弟弟说本子落在学校边的一家店里，她在写作业，想等写完再去找他。那条路两个人平常都走，他已经能认得，她没想到要一直跟着。

“别问她。”封惠榕忽然说。

郝延川转向妻子，像是要回一句，最后只低下头。令仪把没喝的水瓶放在椅子腿旁，不敢碰出声音。

父亲坐了一会儿，又把瓶子拿起来，递给她。

“喝一点。刚才爸急了。”

她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水从嘴角流到下巴，他用掌心擦了一下，没再问她当时为什么不跟弟弟出去。

后来的事，令仪记不大清。有人陪父母进进出出，有人问她家里的门锁了没有。她说锁了，钥匙在母亲衣袋里，自己没有。

回去的时候，母亲走得很慢。令仪牵着她的手，书包由父亲拿着。三个人到了楼道口，她才突然想起原来平常不是这样走的。

望衡总要跑在前面，踩过那一级缺了角的台阶，再回头催他们。有人说他快把鞋底磨穿，母亲便让他慢一点，他答应了，却还是会在最后几级上先冲进门。

今晚楼道很安静。

门一开，屋里仍有饭菜的味道。令仪脱下披着的外衣还给父亲，他搭在椅背上。桌上摆着没收的碗，她的练习册摊在一旁。她想先把书收起来，母亲却从她手里拿过去，说今天别写了。

她点头，跟着母亲进里屋。

屋子分得窄，弟弟的小床靠窗，她的床在另一边。两张床之间有个装衣服的木柜，最上面放着几本连环画。望衡睡前总要选一本，认不得字也让她讲，讲慢了就翻她的页。

他的被子早上没叠好，枕头有一半顶在墙上。

郝令仪伸手想拉正，碰到枕边放的一把尺。尺子上沾着灰，是昨天拿下楼画格子的。她把尺擦了两下，摆到柜上，又觉得不对，拿回来放在原处。

母亲站在门口，没催她。

“他那个书包……”令仪说到一半，回头看父亲。

郝延川把蓝书包放在床脚，放得很轻，随后去厨房烧水。母亲从柜里找了一条干毛巾，叫女儿洗脸，自己却拿错了弟弟平常用的小盆。

她看了一眼，把盆放下，换了另一个。

令仪没有说话。她洗完脸，坐在自己的床边，等父母告诉她今晚该做什么。平常总有人催她快一点，今天却没有。

后来父亲端了点吃的进来，让她再吃几口。她说不饿，父亲便把碗放下，坐在门边等。

母亲去了外屋，隔一会儿能听见拉抽屉的声音。有人在楼下叫，父亲拿过椅背上的外衣，起身答应，又回来问令仪要不要先睡。

“你去哪里？”她问。

“下去说句话，很快。”

她抓住他外衣的一角。父亲看见了，没有立刻走，把衣服从她手里接过来披在她身上，将椅子搬近两张床之间，重新坐下。

“那爸先在这里。”

他朝外面喊，让楼下的人再等一会儿，随后把床脚的书包挪到柜边，给女儿留出能放腿的地方。

令仪缩进自己的被子里。父亲坐在两张床之间，从裤袋摸出那两颗螺丝，搁在掌心，隔一会儿便换到另一只手。

她闭上眼，又睁开，父亲仍在。直到母亲进来把灯关小，她才不再看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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