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仓库常温

三月，江州化了冻。

头一场雨下了一夜。天亮之后，屋顶上的雪水顺着檐口往下滴，滴在铁皮上，声音很密。姜宁在值班室坐着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三年来头一个不是被血和火弄出来的声音。

雪化得比往年慢。北边的山还白着，城南的河开了脸，水上浮着树枝和碎木板。巡道队沿河清了两天，把卡在桥墩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捞上来，都是些没人认领的旧物：一只童鞋，一个铁皮水壶，半张烧掉一角的粮票。

天暖，冷库的耗电就掉下来了。蔡冬拿着本子来报：这个月比上个月省了两成。

她说：省下来的电，给东头那间。

东头那间是常温库，一直空着。当初建的时候按冷冻区一起盖的，后来一直没用上，门的密封条还是新的，地上落了一层灰。她带人去扫，扫出半簸箕的灰和四只死蟑螂。

有人问：要常温库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开铺子。

她说：种菜。

种苗棚搭在库区南墙根底下。骨架是拆下来的旧车厢，玻璃是各处凑的，有几块是汽车挡风，厚薄不一，接缝处糊了泥和麻丝。蔡冬带着两个学徒焊了三天，焊完他退后几步看了看，说：歪的。

她说：能用就行。

棚里摆了三十六个木箱，箱底铺碎石，上面是土。土是周春梅带着几个女人一筐一筐筛出来的，筛了三遍，把石子、玻璃碴、碎骨头都挑出去，剩下的黑土堆在一边，闻着有一股潮味。

第一批下的是白菜籽和辣椒籽。姥姥来看过一回，坐在棚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土，攥了攥，松开，土散在掌心里。

她说：掺点灰。

姜宁问：什么灰。

姥姥说：灶灰。土太黏，掺灰才松。

她照着做了。灶灰是从食堂的灶膛里掏的，筛过两遍，拌进土里。十天后，第一片叶子顶出来，是白的，卷着，像一根细小的虫。

周春梅的小儿子蹲在箱边看了半天，问：这个能吃吗。

她说：现在还不行，得等它长大。

孩子说：那它长大要多久。

她说：四十天。

孩子伸出手指头数，数完了又问：四十天里会不会下雪。

她说：不会了。今年不会了。

三月的大会上，蔡冬把发电机房扩间的章程草案交了上来。三条，写在半张纸上：一、扩一间，占旧月台西侧三丈；二、由机房自管，用工人数不超过五人；三、账目随总账月报。

第一条通过了，第二条被改了两个字：把"自管"改成"轮管"，每季由大会派一人查机房。第三条有人提出来加一句：机房用电优先，但粮库断电时，机房须让。

蔡冬站在底下，脸有点红，最后还是举手说：我认。

散会之后他跟她说：我原来想的是，我修的机器，我管。

她说：你管的是机器，别人管的是电。这两样不能一个人拿着。

蔡冬想了一会儿，说：那我那三条，其实写了两条半。

她说：两条半也算数。

会开完那天还有两件事。

头一件是出师。学堂今年头一批考出师的四个人，小满是其中一个。考的是三样：点货、记账、验货。验货那一场，老宋把二十包粮摆在桌上，其中三包掺了沙，让考生挑出来。小满挑出了两包半——第三包掺得少，她犹豫了一下，划在"待检"里，没敢断。

老柴评的是：不敢断，就写待检，这不叫错。

出师要还一年账，不领工分，管饭。小满问她：我能不能还两年。

她说：为什么。

小满说：学堂的册子太多，一个人抄不完。

她笑了，说：那就两年。你自己报的，别后悔。

第二件是投亲的。从北边来了一家四口，男人腿上有旧伤，女人抱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按规程：验身、问路、观三天。三天里安排在南墙根筛土，男人筛得比谁都细，把石子一颗一颗捡出来放在一边。

第三天晚上，值班的来问她：这一家收不收。

她说：收。男的进六区，女的进缝补组，孩子按儿童加项。

值班的又问：那男的那条腿，干不了重活。

她说：六区没有重活，都是蹲着的活。

第二天早上她去看，那男人正蹲在木箱边上，一只手扶着箱沿，一只手点苗，点得很慢，一棵一棵数过去。他数到第十七棵的时候抬头，看见她，赶紧要站起来。

她摆手：蹲着吧。数完告诉我多少棵。

他说：三十六箱，一箱二十四棵，八百六十四棵，死了七棵。

她说：死的七棵记上。

他愣了一下：这也要记。

她说：死的也是账。

那天下午她去了库房最里头那间小屋。

屋里有三只铁柜，最上面一层锁着三样东西：一张描下来的半个印章，一张印着"学"字的邮政收据，还有一块用棉布包着的晶体。

她把棉布揭开。

冰晶有拳头那么大，六棱柱，立在柜子里的木托上。三年了，它没有化，也没有变大。棱面上的霜纹比去年更密了些，一层压一层，像纸页叠着纸页。她翻到最新那一页——还是空的，边上结着一层新霜。

她伸手，指尖停在离它一指远的地方，没有碰上去。

三年前她在空间正中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以为那是异能的芯子，是可以拆开、看懂、用完的东西。后来它一年长一页，页上是些认不出的刻痕，像数目，也像名字。她不认得，也就不再试着去认了。

她把棉布重新包上，放回木托，锁好柜门。

柜子最上层这一格，是老柴定下的规矩：留给查不下去的东西。印章查到一半断了线，收据上的"学"字对不上任何一所学校，冰晶的来历她只说了四个字——跟来的。

那就锁着。

她下楼的时候，老韩在楼梯口等她。他今年把治安组交给了赵铁军，只留巡道队一个顾问的名，走路更慢了，手里拄一根枣木棍。

他说：仓里那间常温库，你打算叫什么。

她说：还没想好。

老韩说：我提一个。叫"六区"。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韩说：一区粮、二区药、三区水、四区油、五区设备，都是往里收的。这个往外出，得单算一区。

她笑了一下，说：那就六区。

老韩没走，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他说：赵铁军接治安组那天，问我要一句话。我说了一句：别把门守成墙。

她问：他听懂了？

老韩说：听没听懂我不知道。他现在每天早上去各门转一圈，进门先问"今天放进来几个"。

她说：这就叫听懂了。

老韩嗯了一声，又说：前几年我总想着，这库得你一个人扛。现在看，扛得住了。

他说完就往楼下走，枣木棍点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声音很实。

夜里她又走了一遍仓。

一区粮，垛到顶；二区药，架子按批号排，最下一层是常备的降压药和降糖药，三百盒，一盒不缺；三区水，水塔满着；四区油，油桶上标着月份；五区设备，发电机房那边还亮着灯。

六区在最东头，门没锁，只挂了一道帘子。棚里的木箱一排一排，土是湿的，有几箱已经冒出绿点。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一棵歪了的苗扶正，指尖沾了泥。

出棚的时候，风从河那边过来，带着水汽，也带着一点土腥味。天上的云散了大半，能看见几颗星。远处铁路上有一列空车皮停着，是昨天从北边拉粮回来的。

她站在月台上，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里：她一个人在这个位置，脚下是雪，仓是空的，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一百二十七样东西的清单，怕得连呼吸都放轻。

如今清单和宣言捆在一起，压在垛底，纸都脆了。

她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掉，回头看了一眼六区那道帘子，帘子被风吹得轻轻动。

回值班室的路上，她顺手把总账翻开，在最后添了一页，页头写：六区，常温，种苗。底下先空着，等第一茬菜收上来再填。

写完她停了一下，在这一页最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明春试种三样，两样成一样败也算成。

这个冬天很长。

但仓库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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