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家宴

九月十六，天没亮母亲就起来了。

宿舍楼东头两间打通，中间拆了半堵墙，砌了个灶台。灶是父亲自己垒的，砖是从旧月台上捡的，烟道走得不好，头一回烧火，烟全倒灌进屋，熏得三个人一起咳嗽。后来蔡冬来改了两回，才算是顺了。

母亲在案板上和面。白面掺了三成豆面，是姥姥说的法子，说这样蒸出来的馍"有嚼头"。她一边和一边念叨：一年到头吃不上一回纯白面的馍，这日子过的。念完自己又笑，说能念这个，就是好日子。

小满蹲在门口择菜。她从学堂下了课就来，袖子上还别着一支铅笔，是记账用的。她现在管着宿舍楼这一片的出入账，一天记不了几笔，可本子揣得很正。

父亲在院里修一把椅子。椅子是前楼搬来的，靠背断了一根，他削了根枣木条换上，试了三回，坐上去不晃了才罢手。

日头爬到院墙上头的时候，蔡冬的爬犁到了。

老太太坐在爬犁上，怀里抱着那口小石磨，磨盘用棉被裹着，只露出一个木把手。蔡冬跳下车，先把她扶下来，再去搬磨。姜宁过去搭手，一抬，沉得手腕一坠——那磨盘少说四十斤。

她说：这玩意儿搬来干什么。

老太太说：磨豆子。你们这儿有豆子，没磨，豆子就是豆子。

蔡冬在旁边小声说：劝了半宿。

磨安置在院角，老太太自己找的位置，说这个角朝阳，磨出来的浆不酸。安置好，她拍了拍磨盘，像拍一个跟了她半辈子的老伙计。

姥姥是最后出来的。她这一年时好时坏，有时认得人，有时把姜宁认成她自己的二女儿。今天她认得，一出门就伸手摸门框，摸到门闩，来回摸了两遍。

母亲赶紧过去扶：妈，院里没风。

姥姥说：锁上。

姜宁把院门拉上，插好，说：锁上了。

姥姥这才往院里走，走到磨旁边站住，看了一会儿，问：磨豆浆？

老太太说：磨。

姥姥说：多搁点豆。

两个老太太在磨旁边坐下，一个推磨，一个往磨眼里添豆，谁也没再多说话。石磨转起来的声音很沉，一圈一圈，像把时间磨慢了。

姥姥磨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仓里多少粮。

她说：主库连附册点，一共三百七十万斤。

姥姥没抬头，还在添豆：够吃多久。

她说：按现在的人头，一年半。

姥姥说：那够了。够就好，别让人饿着。

这句话她三年前听姥姥说过一回，那时候她抄在仓规的抬头，抄得很工整。今天再听，字还是那几个字，只是说话的人已经记不清自己说过。

她说：记着了。

姥姥点点头，把最后一把豆推进磨眼。

饭是晌午开的。桌子拼了两张，菜摆了八样：一碗炖鸡，一碗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盘腌萝卜，一碗土豆，一盆白菜豆腐，还有母亲蒸的豆面馍，和姥姥非要添的一碟咸菜。

父亲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酒。瓶子上的纸都黄了，是三年前他从老家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开。

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说：还成，没坏。

老韩来得晚。他这一年腿脚慢，从治安组那边走过来，走了小半个时辰。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玻璃瓶，瓶里泡着黑乎乎的东西。

他说：枣酒，去年泡的。

父亲说：你还会泡酒。

老韩说：不会。泡上就忘了，今天翻出来才想起来。

一桌人笑。小满给各人倒酒，倒到姜宁面前停了一下，问：你喝不喝？

她说：喝半盅。

酒过两巡，母亲忽然放下筷子。

她说：宁宁，妈问你个事。这事我搁了三年，一直没问。

桌上静了。老韩把酒盅放稳，蔡冬低下了头，小满捏着筷子没动。

母亲说：三年前的九月，你突然打电话，让我和你爸收拾东西进城，说宿舍楼翻新了，让我们来看着房子。你那语气，不像叫我们去看房子。你像……在接人。

她停了一下：后来的事，妈都看见了。你囤的那些东西，你画的那张图，你半夜不睡在月台上转。妈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妈就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外石磨的声音，老太太还在磨豆，一圈，一圈。

姜宁把酒盅端起来，又放下。

她说：知道。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也是这个冬天，也下雪，也没粮。我给你和爸打电话，打不通；等我找过去，你们屋里冷得像冰窖，药瓶是空的，一粒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她说：梦里我一个人守着一座仓，仓里粮是满的,人多得站不下。后来他们把我绑起来，说我藏东西，把我推到门外头去。门外全是那些东西。

母亲捂住了嘴。

父亲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喝了，喝得很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抬手抹了一把脸。

老韩开口了。他说：我信。

就两个字。

蔡冬抬起头，说：我不问。

姜宁看着他们，说：我知道你们会这么答。所以我一直没说。我怕说出来，你们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母亲把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她说：一样。你是我的闺女，做多少个梦都是。

姥姥在旁边忽然出声。她问：梦里那些人，后来呢？

姜宁转过头。

她说：后来梦里那个人回来了。回来把你们都接回来了。

姥姥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她伸出手，在姜宁手背上摸了两下，摸到指节上的茧，慢慢说了一句：那你别再让人绑了。

饭后半个多时辰，院里分了三摊。老太太们挪到院里晒太阳，父亲和老韩下棋，棋盘是父亲用旧木板画的，棋子是瓶盖和螺母。小满收了碗去洗，蔡冬去修那台又闹脾气的抽水机。

老韩落子慢，父亲也不催。两个人一边下一边说话，说的都是眼下的事：外围又有两户投亲的，一户是从南边绕过来的，走了六天，鞋底磨穿了；河湾的水尸退干净了，巡道队把那段河道重新插了界牌。

父亲问：那两户收了没有。

老韩说：收了。按规程，验身、问路、观三天。三天里头干轻活，没人看着也不许乱走。

父亲说：这规矩好。人不是粮，粮坏了认得出，人坏了当场看不出。

老韩停了一下，说：这话我记着，回头写进规程。

小满端着账本过来，翻到一页给她看：这一笔错了，多记了三斤，她自己划掉重抄，问要不要在册上写"改一次"。

她说：写。错了就写，写多了自然就少了。

小满应了一声，跑回去改。她跑起来还有点儿歪，是当年被那东西追过之后落下的习惯，左脚落地总比右脚重一点。

姜宁收拾桌子。母亲跟到灶房，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一个铁盒，塞到她手里。

铁盒是旧饼干盒，盖子上的画都磨掉了。打开，里面是三年前的药：一盒降压药，一盒降糖药，都还没拆封，生产日期印得清清楚楚。

母亲说：那年你塞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想着万一哪天没了，留着。

姜宁看着那两盒药，看了很久。

她说：妈，以后不用留了。

母亲说：我知道，仓里有的是。可我这心里，得有一包。

她把铁盒合上，塞回母亲手里：那就留着。留着当个念想，别当命。

院里蔡冬修好了抽水机，正拿手在出水口试水。见她出来，他直起腰，在裤子上擦手。

他说：有两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她说：说。

蔡冬说：你交签批那事，外头有人不服。不是不服规矩，是不服你。他们说你把权一交，人就躲后头去了，出了事找不着你。

她笑了一下：那你怎么看。

蔡冬想了想：我看你不是躲。你是想让人自己会算账。可话得说在前头——他们算错的时候，你得让他们算错，别第三天就伸手。

她说：这话说得比老柴明白。

蔡冬低头拧螺丝：我在修理铺待过。老板什么都自己上手，我三年没学会；后来他病了一场，铺子散了。散的不是手艺，是没人会做主。

她站了一会儿，说：你那个发电机房，明年扩一间，你自己拿章程草案。

蔡冬抬头：我？

她说：你。写三条，交大会，过不过看他们。

蔡冬把扳手揣进兜里，说：那我今晚上就想。

出了灶房，天已经擦黑了。院外的月台上，第一盏灯刚亮，灯泡是昏黄的，把铁轨照出一条软软的亮线。

她站在门口，听见屋里三个人在笑——母亲，姥姥，还有那个推磨的老太太。笑声不高，一阵一阵的，像石磨转过去的声音。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门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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