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铜锣响了。
锣声从上游一路传下来,传到渡口用了不到一炷香。老韩把烟袋往腰上一别,喊了一声:拆桥。浮桥按预案拆了半边,船全拖上岸,粮早在五天前就上了高处。水头午后到,黄得发黑,一米多高,卷着冰块和树根,从桥墩中间挤过去,撞得桥墩直响。
拆桥的时候出了个险。最后一节浮桥的绳子卡在桩上,三个船工泡在水里解,水头已经看见白线了。老韩在岸上喊:不要了,上来!三个人没听,硬把绳子解开,把最后一节桥板拖上了岸。拖上来不到半袋烟,水就翻了桩。老韩骂了他们一顿,骂完给三个人一人倒了一碗酒。
水退了三天。低洼那四十来户的院子进了泥,支线有一段路基被冲塌,露出底下的碎石。人一个没少,猪也一个没少。她让人先把路基填上,再修院子——路不通,粮运不进来,院子修得再好也没用。
填路那三天,她一直在渡口。船工把沉在浅滩的石头一块一块捞上来垫路基,矿上出车,渔家出人,账房在岸边支了张桌子,来一个人记一个工分。她自己去仓里取了两回东西:一回是火油,一回是绳子。取第二回的时候,掌心发凉,像伸手进了冰水——余量就那么多,取一点少一点。她把绳子放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没人看出来。
水退之后来的东西,比水难对付。
融雪把河湾里冻了一冬的尸首泡了出来。那些尸首顺着水往北漂,漂到浅滩就搁住,搁住一会儿,就开始动。老韩管这个叫水尸,说比走着的难打,因为它们不追人,只往上爬,爬得慢,可河滩有十几里长,你不知道哪一段先上来。
防线当天就改了。原来守的是点,渡口、桥头、路口;现在守的是段,十三里河滩分成九段,每段三十人,配三样东西:钩杆、火油、一面锣。钩杆是渔家现做的,长四米,头上一个弯钩,钩住脖子往回送,不钩胳膊——钩胳膊它会顺着杆子爬。
头一夜下来,九段总共送回去三百多具。人伤了十一个,都是手。有个十六七的少年第一回上手,钩杆滑了,尸首顺着杆爬到他跟前,他整只手被咬住。老韩一把把人拽回来,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骂:钩脖子,钩脖子,说过多少回。
少年那只手没保住,切到腕子。切的时候他咬着一条皮带,眼睛盯着棚顶。程雪动完刀,坐在门坎上抽了半支烟,说:这孩子才十六。她记了一笔,把少年编进清册组,管饭,工分照给。
第一夜的亏吃在杆子太短。第二天,渔家把所有钩杆加到五米,头上多焊一个横档,钩住往回推的时候不会打滑。锣也改了用法:一段一锣,锣响三声是自己人撤,锣响一声是叫邻段,连着乱敲是叫全部——乱敲的时候谁都别管自己那一段,先往响的地方跑。
第二天尸更多。上游冲下来的冰块把浅滩堵出一片一片的滩涂,尸首堆在滩上,一层压一层,像码垛。钩杆够不着了,火油也烧不透——底下湿。
罗大成想了个法子,用矿上剩下的炸药,在滩涂上炸开两道口子,把河道的活水引进来,水一冲,滩上的尸首就跟着走。炸之前她问了三个问题:冰层多厚?药量多少?下游有没有人。三个答完了才点的火。两声闷响,水从口子里涌进滩涂,滩上那一片尸首被水推着往下游去了,翻翻滚滚,像一河烂木头。
程雪那边备了三大锅开水,凡是被咬的手,先烫后包。烫的时候不许人看,说看了心里要留下东西。
仗打了四天。第九段是最险的一段,因为那一带河床高,水浅,尸首能直接走上岸。严铮带巡道队在那儿顶了一夜,天亮时把最后一批推回水里,人坐在泥地上抽烟,抽了两口就睡着了。
仗打到第四天,河滩上才静下来。有人蹲在滩边哭,没人过去劝。滩上留着一层白,是盐,太阳一照,亮得刺眼。
第四天夜里,南边来人了。是三个村子的,二百一十七口,推着独轮车、背着孩子、赶着两头驴,想趁水退往北走。走到河湾被水尸截住,前头死了四个人,退也退不回去。
这是巡道队头一回做武装护送。六十里,中间要过两段浅滩。严铮问:车只够拉粮,人怎么办。她自己不在河湾,传话过去只有一句:按章程。章程上写的是先人后粮——粮卸一半,人上车,剩下的粮跟着走,走不动的粮就地堆起来,插牌子记数,回头来取。
二百一十七口走了两天两夜,到宁仓时只剩二百一十三。少的四个,是路上走散的两个,和一个产妇、一个刚生的孩子。产妇是在车上生的,程雪接的生,孩子活了,娘没活。
过第二段浅滩的时候,头一辆车陷进泥里,越推越深。严铮让人卸粮,一袋一袋往外递,递到一半,队伍里一个老人抱着驴不肯走。他说驴是他一家的命。严铮没跟他吵,让人把驴牵到车后,四五个汉子抬着车辕,驴在前头拉,一车人跟着推,推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之后,老人的驴还在,车上少了两袋粮。他把这两袋粮记在自己名下,写了个欠条,塞给那个老人:这粮算我借的,秋后你还我。
北门外的登记棚排了一夜队。于岚按册问:姓名、年龄、会什么手艺、家里几口。问到手艺,答什么的都有——会编筐、会烧砖、会杀猪、会看水泵。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他会看水,问他看什么水,他说看水渠,哪儿漏水,他听声音就知道。于岚把这一条单独记了一行。
会看水的那个人第二天就被派去查渠。他沿着新挖的引水沟走了一遍,在离渡口二里地处停下来,蹲下去听了一会儿,说这一带底下空了,水在底下跑。罗大成挖开一看,果然是一道旧涵洞,再泡两天就要塌。这句话救了一段路基。他一句没多说,把这一条记在工分册上,记的是双工。
登记到天亮,册子上添了二百一十三页。她把册子翻了一遍,翻到那个产妇的一页,问了一句:孩子叫什么。于岚说还没起。她说:先记作"无名,某年三月十五生",等长大了自己起。
这一批人进来,仓里的粮就不够按老办法分了。原来是人少,谁干活谁吃饭,账好记;现在是一天多二百张嘴,粮要按人头算,工要按段算,谁干了多少,得有人记。
老仓户有怨言。有人当街拦住她,说粮是去年一冬攒的,凭什么二百张嘴一来就分。她没让人拖走,把账本摊在门板上,当众念:库里多少粮,几个品种,一天吃多少,二百一十三口按最低标准能吃几天,加上汛期损耗还剩几天。念完她说:这不是把你们的粮分出去,这是把明年的活儿先派下去——他们不干活,路谁修,沟谁挖,石头谁搬。
那人张了张嘴,旁边一个老工人先说了:让她念完。念完人群就散了,散得不算服气,但散了。
她让老柴牵头,把"以工换粮"写成条文。老柴写了三天,写了七条,交上来的时候说:这七条一立,往后宁仓就不只是宁仓了。
七条里有两条最费口舌。一条是凡入册者同工同食,有人问手艺不一样怎么同;一条是不干活的不配给,老的少的病的除外。她把这两条并成一句添在末尾:能干的按段算,不能干的按口算,账上都写明白。老柴说这句比他那七条都实在。
她看完只添了一句:凡入册者,同工同食。
写完抬起头,外头的泥地上,孩子们已经在追一头跑出圈的猪。远处河滩上还有烟,烧尸的火压着烧,烧了三天没断。
夜里她回仓,把手伸进皮包摸了一遍。里面那点余量凉得反常,像有个东西在最深处翻了一次身,又静下去。她把口子系紧,没跟人说。
她在账上记了当日:水尸八百四十七具,烧埋三日;归流二百一十三口,附册第一页起;同工同食一条,照录在册;入夜无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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