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水深的公司

黑底白圈的招牌在冬天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干干净净。

她在这块招牌底下站了两秒，才迈进去。她知道周明远的公司跟这家车行是同一个法人，她也知道，想看一个人的底细，最好的办法就是跟他做一笔买卖。

一个平头中年男人迎出来，中等个，笑容周到，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妹子看车？里边请，全是精品车况。"

"要台箱货，四米二，预算十二万。"

"有有有。"男人领她到一台蓝白涂装的厢货前，拍了拍车门，"去年底的车，一手货，跑了六万公里，妹子懂车一看就知道，这漆，新着呢。"

姜宁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看底盘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大梁中段停了半秒——那一小段锈迹的走向不对，是切割再焊过的痕迹。她起身拉开驾驶室，拽出安全带，卡扣根部的制造日期和整车对不上；再看右翼子板的固定螺丝，漆面有扳手的咬痕。

漆膜仪她随身带着，往车顶一贴：后补的。

"老板，"她直起身，笑容和气，"这台车，纵梁动过吧？追过尾，还挺重。"

男人的笑僵在脸上："妹子说啥呢，一手车——"

"安全带换了，翼子板拆过，漆是新喷的。"她一样一样数，"跑冷链的最怕事故车，大梁受过伤，满载过弯就是命的事。这台车你不能当一手卖，卖一台坑一条命。"

旁边伙计嘀咕了半句"懂行的"，被男人一眼瞪了回去。

男人换上笑脸，从兜里摸出烟，递过来一根："妹子是行家。这样，这台车我给你让两万，再送一年保养——"

"不用了。"姜宁摆手，转身出店。

背后，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跟上来，听不出怒气，倒像一句闲谈："姑娘，做买卖，别把人得罪死。"

"卖事故车的，"姜宁头也不回，"才怕遇上懂行的。"

她最后在市场另一头的国企置换点买了台旧厢货，车况一般，架子端正，比骏达那台贵了八千块。多花的八千，她一点不心疼——末世里跑在路上，车架子的每一根梁都是命。

出了市场，她把车停在路边，在方向盘上坐了三分钟。

平头，周到，笑面。周明远。骏达车行的老板，公司采购供应商名录第一的名字，黑色 SUV 的疑点，B 区消失的十七吨。今天这一出"隐瞒事故车"，是末世前送上门的一记实锤——这种人做局，从来都是熟门熟路。

她在小本上给这个人正式开了档案页。第一行写身份：周明远，骏达二手车行法人，汇达冷链供应商，SUV 尾号 739。第二行写风格：笑面，试底，先给甜头再收网——事故车让两万，公审前也许过她"洗厕所活命"，一个路数。第三行只写了一个图形：白圈。

前世那个笔记本的封皮、车行的招牌，同一个圈。它是什么，还不知道；但它出现的地方，人就活不成。这一条，她用命验证过。

当晚她约了老徐。老徐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要告他？"

"不告。"姜宁摇头，"证据先存着。老徐，帮我查台车，黑色 SUV，车牌尾号 739，我怀疑在骏达名下。另外——你那儿能不能存点东西？我这两年的账，想放你律所的档案柜。"

"存东西行，收费的。"

"按小时算。"

三天后老徐回话：SUV 就是骏达的，登记在车行名下。姜宁把十七吨冻品的差异记录、系统截图、车行工商信息、SUV 的车照，打成两个厚厚的档案袋，一份进了空间，一份交到老徐手里，收条开得清清楚楚。

"你要动他？"

"不动。"姜宁把档案袋推过去，"留着他，比办他有用。年底见分晓。"

从律所出来，天擦黑了。她特意绕到骏达车行对面的面馆，要了碗雪菜肉丝面，挑了张靠窗的桌子。

窗外，那块黑底白圈的招牌亮着灯。她吃得很慢，眼睛落在那个白圈上。

黑皮笔记本的封皮上，就是这样一个圈。前世她死前最后看清的东西。

十二月之前，你尽管蹦。她低头吸了口面，心想，十二月之后，咱们一笔一笔算。

回到冷库已是深夜。值班室的灯亮着，老韩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见她回来，起身开了库门，什么也没问。

姜宁把厢货停稳，忽然说："韩队，最近库区夜间巡查，麻烦你盯紧点。尤其是账实要对上的那些架子。"

老韩点点头，顿了顿，说了句："车，跟你一路回来的？"

姜宁一怔，回头。

老韩指了指后视镜。镜子里，几百米外一辆车的大灯熄了，缩进黑暗里。

"老规矩，"老头说，"车牌尾号我记下了。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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