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与油

油的事，姜宁分三步走。

第一步，正路。公司车队的油卡她一升都不多拿——末世前挪公司一滴油，账上就是一辈子抹不掉的污点，她还指望这座库清清白白地姓姜。

第二步，散买。城郊六个加油站，她轮流去，一次两桶，二十升的塑料桶，说是给老家果园的农机备着。加油站的小伙子从第三回开始记她的车牌，她就把皮卡的临时牌照换成了车队的过户牌照——一个跑运输的姑娘买两桶柴油，天经地义。

第四回撞上了交警设卡。年轻的交警掀开篷布，看着四只塑料桶皱眉："拉的什么？"

"柴油，回村给农机加的。"姜宁把驾照和发票递过去，语气平平常常，"就四桶，手续在这儿。"

交警对了对票，又看了她一眼："拉油要规范，下次用铁桶。"

"记下了，谢谢警官。"她笑着驶出卡口，后背一层薄汗。规矩这东西，末世前是绳，末世后是路——她现在只求平平安安把每一天的油运回家。

第三步，改装。这是老韩牵的线。

"我徒弟，蔡冬。"老韩在食堂里扒着饭说，"部队里修装甲车的，复员回来在城郊开了个修理铺，手艺没得说，就是人闷。你车要改副油箱，找他。"

蔡冬的修理铺在城郊国道边上，铁皮顶，两根锈掉的立柱撑着招牌，招牌上就一个字：修。铺子里一股机油味，角落的工位上摆着一台拆开的发动机，旁边搭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蔡冬比姜宁小三岁，话比老韩还少。姜宁在铺子里等了二十分钟，听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每一个拆装动作都稳得吓人——副油箱的卡扣位置、油路的走线、发电机的接口防水，他做完一样就在地上划一道粉笔印，像是给自己记账。

铺子最里面的隔间住着人。姜宁去洗手的时候路过，看见一张单人床，床头堆着药盒，一个老太太在里屋咳嗽。蔡冬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副碗筷，眼神有点躲："我奶奶。别介意。"

"该介意的是你。"姜宁说，"奶奶病着，你一周给我干七天？"

"接了活就得干完。"

结账那天，姜宁多付了三成。蔡冬推回去，她把钱压在工具箱底下："手艺钱，也是你奶奶的药钱。后面还有活找你，别嫌我烦。"

蔡冬盯着那沓钱看了两秒，说了一个字："行。"

回去的路上，她在一段废弃的省道边上停下来，四下无人，把副油箱里的油、连同后备箱四桶柴油一并收进了空间。半小时后油表指针纹丝不动，她把油重新放出来，皮卡一把点着。

油进了空间，不挥发，不变质。四区台账，新增四百六十升。

药线也在这一周收了尾。胰岛素她托老徐问了做医疗器械的当事人，冷藏盒和备用电池一次备齐；手术级的碘伏、缝合包、止血粉，她以冷库工伤急救的名义走公司劳保采购走了一遍账——光明正大，库区急救箱配置升级，总部还夸了一句。

麻烦也来了。那家连锁药房的店长把她堵在收银台："姑娘，你这抗生素的量，再买我可真不能卖了。处方药，我的帽子比你的单子值钱。"

姜宁道歉，退了半盒，出门把"药店"这一栏划掉——备量够了，剩下的一律走线上分账号，一次一单，收货地分散到三个驿站。

十一月十日晚上，她正在客厅里给空间里的台账做核对，电视里插播一条新闻。

"北方多地出现聚集性不明原因发热病例，患者伴有低热、乏力症状，专家提醒，季节性流感高发期——"

姜宁的手指停在台账上。

前世，类似的新闻她见过。十一月下旬才有，一条，然后是辟谣，然后是十二月一日的清晨。

现在，十一月十日。

她抓起手机搜了一遍：病例城市名单里，有江州。三例，疾控的通报写得四平八稳，可防可控，可防可控。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前世这四个字之后，跟着的是封桥。

那一夜她没睡。小本摊开在桌上，她把前世的头一个月重新默了一遍，一条一条落成日期：爆发首日清晨，游尸上街，通讯先瘫；第三天，军方接管，跨江大桥封锁，城东城西被切成两半；第七天，全城抢购，超市货架一夜见底，路上开始死人；第十四天，军方放弃城区，收缩到江北基地——而城西，从那天起成了没人管的地界，直到她带人去啃冷库。

写完，她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个圈：十一月十日，比前世的新闻早了五天，病例的城市里有江州。

是自己的囤货扰动了什么，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她不知道的暗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计划里"月底接爸妈"这一条，作废了。

睡前，她翻出一个号码，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最近少去人多的地方，超市夜班也换白班，稳妥点。囤两袋米放宿舍。"

那边回得很快："姐姐你是第一个提醒我的人，好哒！米今天就去买！"

姜宁看着屏幕，把那个名字在心里描了一遍。这个姑娘前世死在爆发后的第六天，这一世，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先接上了。

她在小本上划掉一行字，重新写：本周末，接人。

窗外，一辆晚归的救护车鸣着笛驶过小区，声音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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