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在身后合上了,缝里的光细成一线,又没了。沈聿站在门内,先数人。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齐。
圆形大厅,穹顶高得看不见顶。三十盏油灯悬空围成一圈,火苗被气流扯着齐齐偏向一边,又弹回来。灯底下是三十张脸,全仰着,或者全缩着,没有一张松快。大厅正中一张长桌,桌上沙漏已经在漏了,细细一线——没人宣布过,它自己先走了一段工夫。
广播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来,近得不像从上头来的。
“欢迎来到数灯厅。”
“诚实博弈,开始。”
“一人认领一盏。”
“铜戒靠近灯,灯会记住你。”
人群挤挤挨挨地往灯下挪,没人敢抢先,也没人敢落最后。沈聿把右手抬起来,铜戒刚凑近最近的那盏灯,灯焰猛地蹿高一截,随即落回去稳住了。灯罩上起了一层雾,雾里慢慢浮出两个字:沈聿。字是淡金色的,满厅抬头就能看见。数灯——灯先把人认下来,再往下,才有得数。
排队认灯的工夫,他把三十张脸过了一遍。排第五的戴眼镜男人认灯时不看自己的灯,眼睛在别人手上扫,像点货。排十几位的微胖中年人护着右手,戒上两盏火,抱着胳膊还在抖。一个瘦小女人认完灯就退到墙角,把自己缩到最小。红衣女人也在,铜戒比昨天更黯,站在人堆边上,指甲掐着胳膊。
陈安在队尾。
他是最后一个认灯的。铜戒凑上去,灯记住了他,他抬起头,正撞上沈聿的视线,眼睛先亮了一下,像在水里的人看见岸,随即又慌忙低下头,退回角落里去了。沈聿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进厅时在门口,他就避过一次。这一次也一样。不是没看见,是眼下还不到说话的时候。
认灯认到一半,广播又补了一句。
“入厅者,烛火不足一盏,补足一盏。”
话音刚落,陆燃先叫了一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本半盏火,细细的,这会儿正往上涨,半格,半格,涨到一整盏才停,火苗站稳了,比刚才精神得多。
“白给的?”陆燃把手翻来覆去看,“这地方还发低保?”
老秦那头也一样。他报出来的明面数是半盏,戒上那点火也涨到了一盏。只是他涨的时候,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缩得很快,像怕人多看一眼。沈聿看见了,没吭声。这老头在广场上报底数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戒上的火不止半盏,现在补的这半盏,对老秦来说有也行,没有也行。可这话不能在这会儿说。说破了,除了让老头下不来台,什么也换不来。
温槿的灯没动。她本来就是一盏,灯焰只在她靠近的时候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应了一声,记住了,就完了。她跟沈聿对视一眼,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补,只补不足的。够了的,不多给一分。
陈安那边也涨到了一盏。他在角落里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也不知道是喜的还是怕的。
三十盏灯认完,厅里安静下来。
沈聿的两盏半,在一片一盏的火里头,扎眼得藏不住。
已经有人在交换眼色了。有人盯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有人往他这边挪了半步,又停住;后头不知是谁低低骂了一句,词没听清,意思听清了——凭什么是他。
沈聿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另一枚铜戒,瘦子那枚,余烬还温着,戒体硌着腿。他按了按,没拿出来。瘦子的火已经并进他戒里了,这枚空戒留着,是个念想,也是个提醒:火能这么进来,也能这么出去。
广播没给他们多少工夫消化。
“规则如下。”
“三十人一组,沙漏十二小时。每过一小时,随机抽取一人。被抽中者,自愿交出当时储量的一半,赠予同组任意一人,则本次豁免。拒绝者,熄灭。试炼期间,不得暴力抢夺,违者抹除。沙漏漏完时,烛火最多者存活,其余人,抹除。”
一口气念完,平,稳,没有一个字带拐弯。
全场倒抽凉气。
沈聿把这几句话在心里拆开:十二轮,每轮抽一个,交一半买命,不交就死;漏完只活一个,就是火最多的那个。买命钱交出去,是往别人手里送,送得越多,别人离“最多”越近;不交,当场就没。这不是攒火的局,是逼三十个人互相喂,喂出一个王,再看王一个人活。
眼镜男先笑了一声,笑得发干:“听明白了。互相喂。喂出一个王,王看剩下的人死。”
微胖中年人抱着胳膊,嘟囔:“那我躺平行不行?不争那个最多,抽到我,我就交,交完接着躺。”
“躺?”旁边一个壮汉嗤他,壮汉戒上也是两盏,说话有底气,“你交一半,剩一半。再抽到你,再交一半的一半。你躺得起几轮?沙漏漏完的时候,比的是最多。你躺到最后那点火,够看吗?”
微胖中年人不吭声了。
沈聿没接话。他心里还压着一个问题:广播在广场上说的是每人初始一盏,他多出来的一盏半,广播从头到尾没提过。认灯时灯认了,火没动,两盏半原封不动——这算给了答案,又不算。广播不解释,只能先走着。
“沈队。”
有人凑过来了。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四十上下,笑得很客气,眼睛却一直落在沈聿右手上。
“商量个事。”刀疤脸压低声音,“你火多。卖我半盏,我出两盏的价——别误会,不是现在给你两盏,是记账。出去以后,要钱要东西,你开口。眼下你留着两盏半,被抽中,交一半就是一盏多,亏得肉疼。先匀我半盏,你剩两盏,交起来也轻省些,是不是这个理?”
沈聿看着他:“不卖。”
“价钱好商量——”
“不卖。”沈聿就两个字,眼神没让。
刀疤脸的笑挂了两秒,收了,点点头,退回去,退之前又瞥了一眼他的戒,像把那个数记下了。
陆燃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沈聿,声音压得低:“行走的取款机,说的就是你。人家还没动手,先来谈收购了。”
“闭嘴。听着。”沈聿说。
“第一轮,开始。”
广播念了一个名字。
念得平,沈聿没去记那个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勾走了——陆燃的耳朵动了一下。很轻,像狗听见远处有动静,耳廓先于脑子反应。沈聿看见了,没问。眼下不是问的时候。
被抽中的是红衣女人。
她站在人堆边上,整个人僵住了。她那盏火是刚补足的,一盏,细弱,在戒面上缩成一小团,像随时要被自己的呼吸吹灭。周围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一圈空地,那圈空地比任何话都难听。
广播问她,问得像问一件小事。
“交吗?”
红衣女人盯着自己的手,盯了很久。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交一半,剩一半。下一轮再抽到我,再交一半的一半。再下一轮呢?我拿什么交?早死晚死——”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不交。死也死得像个人,不当你们的零钱。”
广播没有劝,没有停顿。
“拒绝者,熄灭。”
戒上的火灭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一下子没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了芯。红衣女人身子软下去,倒在地上,没挣扎,没出声,眼睛还睁着,望着穹顶的方向。她的手摊在身侧,铜戒空了,凉了。
全场死寂。
然后有人哭出声来,又赶紧捂住。有人把铜戒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有人把戒指往袖子里塞,塞进去又掏出来——火从指缝里漏出来,藏不住的。光这东西,你越想藏,它越往外冒。
温槿已经上去了。
她蹲在红衣女人身边,两根手指按在颈侧,按了几秒,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她干活时的样子。随后她把那枚熄了的铜戒从女人手指上褪下来,握在手里,站起身,回到沈聿身边,只说了两个字:“凉了。”
沈聿点头。死戒到了温槿手里。这事当时谁也没多想。
变故是紧接着来的。
红衣女人旁边,原本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捧着自己的铜戒,抖得像筛糠,谁都看得出来他吓坏了。他身边一个手臂带擦伤的男人——沈聿认得他,广场上想抢瘦子戒指的,就是这人——突然暴起,整个人扑过去抢那枚戒。
年轻人尖叫一声,往后倒。
广播的声音几乎是同时落下来的,快得没有一丝商量。
“暴力抢夺,抹除。”
男人没了。
不是倒下,是没了。扑到一半的人,凭空消失,连个影子都没剩下。他站过的地方,空气晃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点过又平了。只剩一枚铜戒,从半空掉下来,滚了两滚,停在年轻人脚边,戒上的火还在,晃晃悠悠。
年轻人瘫坐在地上,身下洇出一片,抖得说不出话。
两条命。前后不到一分钟。一条是自己拒的,一条是伸手抢的。
厅里没有人说话。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了。沈聿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他把这一分钟记死了:规则不是写在纸上吓唬人的,它说熄灭就熄灭,说抹除就抹除,连尸体都只肯留一具——抢人的那个,连尸体都没有,只留一枚戒。
温槿把医疗包打开了。
角落里有个男人一直在咳,咳得弯下腰,咳出来的东西落在地上,带着金色的光,落到石板上,那点光闪了一下就灭了。温槿过去蹲下,要给他看,他摆手,喘着气说:“别,别浪费东西。死不了。咳了好几天了。”
温槿没硬来,只交代一句:“省着点力气。别硬撑到倒下才喊。”她把医疗包的带子重新系紧。沈聿瞥了一眼,包里的绷带没剩几卷了。这点家底,在这间厅里能撑几轮,谁心里都没数。
就在这时,沈聿把一件事想透了,透得后背发凉:在这儿,命就是能花的钱。火在,命在;火花出去,命就薄一层。红衣女人不肯花,命当场收走;抢人的想白拿,命连个响都没有。没有第二套规矩了。
“第二轮,开始。”
这次抽中的是壮汉,就是刚才反驳微胖中年人的那个,戒上两盏。
壮汉倒还稳得住。他站到大厅中央,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刚才被抢的年轻人身上,伸手一指:“给他。”
“一盏。这一轮算我借你的。下一轮你被抽中,先还账。”年轻人被架着伸出手,火渡过去,一盏,不多不少。广播宣布豁免,壮汉剩一盏,转身回去,走前又瞪了年轻人一眼——账记下了。
老秦凑近,算盘框轻敲:“十二轮,至多十二笔买命钱,全往一个人身上归,能攒八盏十盏,剩下的人加一块儿都够不着。这叫钱袋子效应——全场就剩两类人,想当袋子的,和想抢袋子的。你这两盏半,是天生的钱袋子,躲不掉。”沈聿没说话。从认灯那一刻起,他就是全场最显眼的那个数。
厅里气氛变了。二十八个人开始三五成群地凑,约着抽到互相接火。角落里一对夫妻模样的人吵起来,女人哭着要丈夫把火全给她,丈夫把手藏在身后直摇头。另一边两个小伙子当场结拜,互验刻度发誓互出买命钱——发誓的手都在抖。沈聿看着,没拦。先抱团是本能,抱不抱得住是另一回事。
抱团的风刚起来,就有人想吃这碗饭了。
一个自称做过生意的中年人站了出来,嗓门不小:“都听我说一句!这么乱交不是办法,火越交越散,最后谁也凑不出个最多来。不如这样,都把火交到我这儿,统一调配,我保全员撑过十二轮。账,我给你们算明白——”
“算不平。”老秦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没抬高声音,可那中年人听见了,回头瞪他。
老秦敲了敲算盘框:“火归到一个人手里,那人就是第一。剩下的人,凭什么信他到最后不独吞?分出去,分给谁多少?多一分少一分,都是命。这账,神仙也算不平。”
话是这么说,还是有人动了心。先后有三个人走过去,各交了半盏。第一笔,第二笔,到了第三笔刚递出去,中年人捧着一盏半火,眼神开始往人堆里飘,脚底下也挪了半步,那意思,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想钻。
交火的人不干了,一把揪住他领子:“你往哪儿走!”
几个人围上来,推搡起来,眼看就要动手。
广播落下来了。
“警告。不得暴力抢夺。”
推搡停了。几只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中年人抱着那一盏半火,缩回角落,谁也不敢再信他,他自己倒成了全场最显眼的一个靶子,抱着火,像抱着一包随时会炸的东西。
陆燃在旁边乐了,声音不大,够周围人听见:“看见没有?撒谎的人死得最快。这话我前头说过,应验了吧。”
有三个人一直盯着小队这边,为首的是眼镜男。沈聿迎着看回去,眼镜男停了两秒,先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走过来了。
“我姓周,做风投的。”他推了推眼镜,“广场上你带人进通风井,我看见了。你有号召力。”
“说事。”沈聿说。
周某也不恼:“我的意思是,你何必被动当钱袋子?主动当。火往你这儿归,我来组局,拉人,谈价,收益咱们五五分。你出名头,我出脑子,十二轮下来,那个‘最多’稳稳是你。出去以后——”
“命也五五分?”沈聿问。
周某噎了一下。
“你分我一半命,我分你一半。”沈聿看着他,“行不行?”
周某干笑两声:“沈队真会开玩笑。”他转身走了,走得不慢。
陆燃在他背后补了一句:“周总慢走。五五分的好买卖,下回记得带合同。”
等人走远,陆燃收了笑,压低声音跟沈聿说:“别不当回事。你是全场最肥的那只羊。真动了心思的人,不会像他这么客气上门谈。还有一桩——手里有存货的人,被抽中了能从容交一半,像壮汉那样。没存货的,交完就见底。所以越往后,有火的越稳,没火的越慌,慌了就什么都干得出来。你防着点。”
沈聿点头。
“第三轮,开始。”
这轮抽中一个老头。老头哆哆嗦嗦站到中央,把半数交了出去,广播宣布豁免,他扶着桌子喘了半天气,才一步一步挪回去。整个过程没什么波澜,快得让人几乎要忘了,刚才这一轮,也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沈聿的目光是落在陆燃身上的。
这一轮,从广播开口之前,陆燃就竖着耳朵,一声没吭,眼睛半闭着,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动静。等老头交完火散了场,陆燃才冲沈聿打了个手势——拇指往下压了压,又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那意思是:摸到了。
沈聿没声张。摸到了什么,怎么摸到的,这会儿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就在这时,角落里起了一阵动静。
陈安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从墙角拖了出来。他那两个人,一个拽胳膊,一个在背后推,把他推到离小队几步远的地方,嘴里还念叨:“去啊,愣着干什么?人家沈队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你活的了。你不去,我们可不管你了。”
陈安回头看他们,眼里有恨,更多的是怕。他被推得一个踉跄,自己站住了,然后几乎是跑着,扑到沈聿面前,膝盖一软,跪下了。
“沈队。”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眼通红,右手举着,戒上那一盏火细得像一根线,“求你,救救我。我就剩这一盏了。抽到我,我交一半,剩半盏,再抽到,我就没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周围的人都看着。有同情的,有冷漠的,更多的是麻木的——跪在这儿求人的,今天不会只有他一个,看多了,也就那样了。
沈聿没扶他,也没说话,先问了一句别的。
“广场上,落闸之前,你手里攥着一张纸。听见广播,你把纸撕了。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陈安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人,脸上的哀求僵在那儿,眼睛直了直,像是被这个问题拽到了别的地方去。半天,他摇了摇头,摇得很慢:“不记得了。”
“不记得?”
“真不记得了。”陈安的声音低下去,“我连我为什么攥着它都……沈队,在这地方,忘事比记事容易。好多事,明明是昨天发生的,想起来跟隔着一层雾似的。我就记得,我怕。我当时特别怕。”
沈聿看着他,没再追问。
他心里过了一遍:口袋里瘦子的铜戒余烬还温着,并火时胃里往下坠的那一下。陈安是真怕、真忘了,还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眼下分不出来。分不出来,就先不分。
“火,我不给。”沈聿开口,说得很平。
陈安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给你火,你多半盏,我少半盏。离那个‘最多’,我远一步,你近一步——你近得起吗?你抱着火,就是下一个靶子。送火给你,不是救你,是送你去死,顺带把我自己往坑里推。我没那么大方,也没那么蠢。”
陈安低下头,肩膀塌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但是。”沈聿说,“路,我给你一条。”
陈安猛地抬头。
“你跟着小队。”沈聿说,“陆燃能提前一轮知道抽的是谁。提前知道,你就有一轮的工夫准备,是交是躲,是求人是认命,至少你死不了个不明不白。这条路值多少,你自己掂量。”
陆燃在旁边当场抗议:“哎哎哎,我这预测还没开张收费呢,先搭出去一个?我这买卖还没做,先赊账了?”
“记账上。”沈聿说,“他欠小队的。”
老秦已经把本子掏出来了,铅笔头在本子上落下,边写边念,念得一板一眼,像在给这笔账上印。
“陈安,欠小队一次预测,折半盏。”
陈安的眼泪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脸,从地上爬起来,退到小队边上站着,对着几个人深深鞠了一躬,没再说一个字。那一躬鞠得腰弯到了底,半天没直起来。
陆燃有点不忿:“多一张嘴,就多一种分法。你心软了。”
“账在跑,他跑不了。”沈聿说。老秦叹气:“人情账,最难算。”温槿轻声说:“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好。”又压低声音只对沈聿说:“你刚才差点心软了。”沈聿没否认:“给路,已经是极限了。”
陆燃把沈聿拉到一边,声音压到最低,金属管也不转了。
“交个底。抽签,不是真随机。”陆燃指了指耳朵,“广播报名字之前有半秒,底噪不一样,像收音机没调准台那一下杂音。语序和停顿的位置也是死的。真随机不长这样。这叫伪随机:骰子是假的,点数早排好了。”
“你能提前知道抽谁?”
“提前一轮。”陆燃说,“这一轮报名的底噪,能对出下一轮的人。得再听一轮校准,校准完,我提前半分钟就能报出来。准度——”他咧了咧嘴,“八成吧。够下注了。”
“你以前干什么的?”
“解说游戏的。”陆燃说起这个,眼睛亮了,“专解硬核机制。别人打游戏,我拆游戏。程序员把漏洞藏在哪儿,数值怎么设的,随机数种子怎么埋的,我一眼一眼往外抠。在这儿也一样,就是换了个对象——我卡的不是程序员的漏洞,是规则的漏洞。”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就是赌注变了。以前输了,掉分。在这儿输了,掉命。”
“怕吗?”
“怕。”陆燃答得干脆,“可不上的话,连怕的机会都没有。趴着等抽,跟赌徒有什么区别?赌徒好歹还摸牌呢。”
沈聿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说话。
“第四轮,开始。”
这一轮还没等广播念名字,陆燃先开了口。他凑在沈聿耳边,提前了大约半分钟,报出一个称呼:“微胖的那个。抱着胳膊的。”
沈聿抬眼。微胖中年人正抱着他那两盏火,缩在人堆里,脸上的肉一层叠一层。
广播念出的,正是他。
微胖中年人的脸刷地绿了。
老秦的算盘先响了:“他有两盏,交一半,交一盏。沈队,这一盏,不能流到外人手里。肥水不流外人田,进小队的口袋。”
陆燃已经走过去了。他也不绕弯子,站在微胖中年人面前,当着周围几个人的面,慢悠悠地说:“别等了。下一轮就是你——哦,不对,这一轮就是你。你看,已经念了。两盏,交一盏,留一盏,命保住。这一盏你交給谁,想好了吗?交给不相干的人,他拿了你的火,回头抽到你,人家认不认账?交给我们小队。”他抬下巴指了指温槿,“入她的戒,记小队的账,白纸黑字,老秦本子上记着。往后你再被抽中,这笔账还在。你自己算。”
微胖中年人盯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手,想起红衣女人倒下去的样子,想起那个人连尸体都没剩下。他的喉结滚了几滚,牙一咬:“行。给你们。”
火渡过去了。一盏,从微胖中年人的戒里分出来,进了温槿的铜戒。温槿的火从一盏涨到两盏,亮了一截。
沈聿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收着。记小队的账。”
广播宣布:“豁免。”
微胖中年人剩一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半天才缓过那口气。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第五轮还没开始,找陆燃的人已经排了三拨。都是来买预测的——下一轮抽谁,提前说一声,价钱好商量。
开价最高的是眼镜男周某。陆燃也不客气,张口就是一盏。周某还价:“半盏。先付半盏,准了再说。”
“过这一轮,涨价。”陆燃把金属管往肩上一扛,“周总,信息这东西,过了时辰就不值钱了。您现在买的是命。”
周某咬着牙,渡了半盏过去。陆燃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周某半信半疑,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神仙,又像在看一个骗子。
眼镜男刚走,两个男人就堵上来了。
“把名字也告诉我们。”一个堵在陆燃正前方,下巴扬着,“不然,我们就跟广播说,你操纵抽签。”
陆燃也不退,反倒扬起声,冲着穹顶的方向喊:“广播!我问一句——拿告状威胁人,逼人交东西,算不算暴力抢夺的亲戚?未遂的那种?”
广播答得很快。
“警告。不得暴力抢夺,包括胁迫。”
两个男人脸都僵了,悻悻地退开,退之前还回头剜了陆燃一眼。
“看见没有?”陆燃冲沈聿扬了扬眉毛,“信息就是命。抢信息,跟抢火一个罪名。这地方,规矩还挺讲道理。”
温槿在旁边皱眉:“你这跟诈骗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陆燃理直气壮,“诈骗给的是假货。我给的名字,是真的。不信等第五轮。”
温槿没再说话,可脸色没松。她看不惯这个,她的看不惯都写在脸上。
沈聿心里过了一遍账:预测卖得越多,盯小队的人越多。可眼下小队需要它。先用着,防着。
“第五轮,开始。”
被抽中的,正是眼镜男周某。
周某像是早就备好了,站起来的动作比谁都利索,把半数交了出去,得了豁免。他回头望向陆燃,那一眼里,感激和忌惮掺在一块儿。厅里的人群起了一阵喃喃的声浪——准了。真的准了。
陆燃身边呼啦围上来七八个人,七嘴八舌地问价。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挤到前头,捧着自己的铜戒,手抖得火苗直晃:“小伙子,我出半盏。你就告诉我,下一轮,抽不抽我?我不要别的,就想知道抽不抽我。”她絮絮地说,“我孙子还在外头等我呢,他才六岁,没人管他。我要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陆燃收了那半盏,蹲下身,低声跟她说了个名字。老太太千恩万谢,捧着手去了,走路都稳当了些。
温槿实在忍不住:“连老太太的钱你也赚?”
“温姐,这话说的。”陆燃站起来,难得没嬉皮笑脸,“她买的不是名字,是心安。她知道下一轮不是她,今晚就能睡个觉。半盏火换一夜安生,你说值不值?她自己觉得值。买卖这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给的还是真话。”
温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聿心里给陆燃记了一笔:这小子嘴上没德,手里有杆秤。他给老太太的,是真东西。
这一轮散场的时候,落在小队身上的目光又多了一层。先前是贪,贪沈聿那两盏半;现在添了惧——一个能提前知道抽签的人,坐在那支小队里。比起两盏半的火,这个,更吓人。
第六轮开始之前,老秦把沈聿拉到了一边。
老头的手抖得比平时厉害。他先往四下里看了看,才压着嗓子说:“沈队,我跟你交个底。我这心里,不安生。第五轮广播念名字之前那半秒,我这颗心,差点停了。不是抽我,我知道不是抽我,可我就是……我夜里睡不着啊。十二轮买命钱,只会越滚越多。眼下看着,火最多的是你,可规则说了,只能活一个。咱们小队四个人,最后怎么办?总不能四个人一块儿——”
他把后半句咽了。
“我有个主意,缺德。”老秦自己先定了性,“可我想了一宿,想不出第二条路。”
“说。”
“养蛊。”老秦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一块骨头,“推一保一。往后的买命钱,全归你,由你当那个‘一’。我,温护士,陆燃,我们三个保你出去。出去以后,你认账不认账,那是后话,先保住一个,总比四个一块儿没了强。蛊皿里养一百条虫,最后活一条,那条最毒,也最——”
“出去以后呢?”沈聿打断他,“谁保证我认账?你算过人心这笔账没有?”
老秦张了张嘴。
沈聿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老秦一个人能听见。
“你账上那两盏半呢?”
老秦浑身一僵。
血色从他脸上退得干干净净,退得比刚才红衣女人倒下去的时候还快。他下意识地按住右手,按住那枚铜戒,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出来。算盘框在他另一只手里,哒地响了一声,是手抖碰的。
沈聿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报半盏,我记半盏。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可你要是再拿队友的命当算盘珠子拨,我就把这笔账,翻给所有人看。”
老秦的冷汗下来了,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他哑着嗓子:“知道。我知道了,沈队。”
“要找的解,是都不用死的解。不是选谁去死。”沈聿说,“还想跟队,就把那两个字,从你本子上划掉。现在。”
老秦掏出本子,翻到那一页,捏着铅笔,重重地涂。一下,两下,铅笔尖几乎把纸划破,“养蛊”两个字被涂成一团黑,黑得再认不出原来的字。涂完,他喘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又像背上了什么。
温槿在不远处站着。这一场,她从头看到尾。她走过来,先对老秦说,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秦叔,这话,以后不许再说。今天推一个人,明天就推第二个。小队不是蛊皿。”
老秦低着头,在本子上重新记了一笔,没驳。
温槿又转向沈聿:“你是不是太狠了?”
“对他这种人,就得打疼。”沈聿说,“不疼,记不住。”
温槿静了静,轻声说:“可他有一句没说错。‘只能活一个’,是真的。我们四个,最后只能活一个。这话,你想过没有?”
沈聿没答。
他望向中央的沙漏。沙子已经漏了小半,上头那截矮下去了。他何尝没想过。从规则念完的那一秒起,这笔账就压在他心里,只是他没说。队长先慌,队伍就散了。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出口。
他的右手攥成拳,又慢慢松开。
在火场里遇事,他的办法是身体:破门,扛人,拳头和肩膀就是道理。可在这间厅里,拳头被规则收走了。抢人者被抹除时他迈出半步又停住——迈出去也是死。他救不了,只能看。这种无力,比浓烟呛人。脑子比拳头难用,也比拳头疼。
“在想出来之前。”他说,“谁都不许死。”
“第六轮,开始。”
这轮抽中那个瘦小女人,就是认灯时缩在墙角的那个。她哆哆嗦嗦站到中央,把半数交了出去,广播宣布豁免,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退回去。全程没人说话,没出任何岔子,平静得近乎乏味。
可沈聿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每平静一轮,沙漏就矮一截,人心就紧一分。
第七轮之前,陆燃把小队的人聚拢,声音压得极低,脸上那点平时的贫气全收了。
“我有个想法。”他说,“规则的原话,被抽中者,交出当时储量的一半,赠予同组任意一人。你们听清楚——它说‘任意一人’。它没说,这个人,必须是活的。”
温槿先反应过来:“你要把火,交給死人?”
“交进死人的铜戒里。”陆燃点头,“火进去,没人接,就灭了。等于销毁。销毁的火,不进任何人的账。你们想想,‘最多者’比的是活人手里的火。大家要是都往死人戒里交,那个‘最多’,还攒得起来吗?规则想喂出一个王,我们把饲料烧了,它喂什么?”
沈聿盯着他:“广播要是判无效呢?”
“那被抽中的人,熄灭。”陆燃说得平静,“所以这一轮,得我来试。”
“为什么是你?”
“让别人试,成了,功劳是人家的,我落个出主意的。不成,死的是别人,我成什么人了?”陆燃咧了下嘴,笑得有点发干,“再说了,我现在就一盏。眼镜男那半盏,早转给温姐了,放我手里烫手。我输得起。就一盏,输了,也就输这一盏。”
温槿急了:“一盏也是命!你——”
“让他试。”沈聿开口,把话钉死,“我压阵。”他看向厅里的人,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队五个人,总得有人先趟雷。”
这话里的五个人,算上了站在边上的陈安。陈安听见,愣了一下,眼睛有点发红,没敢出声。
温槿瞪了沈聿一眼,到底没再拦。她从医疗包里摸出一卷绷带,塞到陆燃手里:“拿着。”
陆燃低头看着那卷绷带,愣了愣,随即把它系在自己手腕上,系得还挺认真:“行。护身符。温姐给的,管用。”
陆燃把红衣女人的铜戒从温槿手里接过来,在指尖转了两圈。那枚戒凉透了,玻璃罩里的黑,是死透了的黑。他把戒捏在手心,站着,等。
广播响了。
报第七轮之前,陆燃的耳朵又动了。他的脸色变了,苦笑一下:“得。是我。这运气,买彩票去吧。”
全场哗然。有几个幸灾乐祸的笑出了声,眼镜男周某直接站了起来——卖预测的,自己被抽中了,这热闹谁不想看。
陆燃走到大厅中央,站定,举起右手。他戒上的火,一盏,满的,在满厅的注视下稳稳地烧着。
广播开口:“交出半数。”
陆燃深吸一口气,声音却稳:“我指定受赠人。红衣。第一轮熄灭的那个。同组。”
他把那枚死戒举了起来。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的那种死寂。所有人都听懂了他在干什么,所有人都在等广播怎么判。
广播沉默了。
一秒,两秒……厅里只剩下沙漏漏沙的声,细细的,沙,沙,沙。十秒。整整十秒,广播一个字没有。
第十一秒,它响了。
声音里带着极细的滞涩,像老唱片卡了一下纹路。
“逻辑……冲突。正在判定。”
又是十秒。
这十秒里,沈聿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了。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就在卡顿的那一瞬,厅里的空气像是回升了一线温度,有个什么东西,极轻,极熟,擦着他的耳边过去了。熟得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的意思是欢迎他回来。可他没听见任何声音。广播没有说那四个字,在场也没有第二个人。他把这一下死死按在心底,没回头,没出声,脸上什么都没露。
“判定……通过。”
陆燃把半盏火渡进红衣女人的铜戒。
火进去,晃了一下,灭了。像一滴水落进干透的沙里。紧接着,那枚铜戒咔地响了一声,玻璃罩上裂开一道纹,整枚戒彻底凉透,再没有一点温度。
广播恢复了平直的语调。
“豁免。”
“交易完成,烛火已销毁。”
陆燃站在中央,手腕上系着那卷绷带,戒里剩半盏。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冲小队这边扬了扬下巴,唇上没什么血色,笑还挂着。
大厅炸开了。
“还能这样?!”“下轮我也交死人!”“谁手里还有死者的戒?出价,我出价!”人群涌动起来,几个手里攥着熄灭铜戒的人被团团围住,喊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眼看争夺战就要变成销毁战——都把火销毁了,就没有最多者,没有最多者,规则拿什么杀人?
沈聿没笑。
他还在想那十秒。那十秒里擦过耳边的东西,不肯散。他把手插进口袋,按住瘦子那枚戒,余烬的温热透过布料贴着指尖。他告诫自己:记着,别说。眼下说出来,除了乱军心,一点用都没有。
“第八轮,开始。”
抽中的是个年轻人。他几乎是抢着站出来的,手里高高举着一枚死者的铜戒——那戒是谁的,沈聿不知道,这一轮里也没人说得清。年轻人照着陆燃的样子,报出指定:受赠人,熄灭者,同组。
这一回,广播没有卡。
它答得又冰又快,快得像早就等在那里了。
“补丁。受赠人必须为存活者。本次指定无效。”
年轻人脸都白了,急得声音都劈了:“我改!我改交活人!给他,给他——”他胡乱指着身边的人。
“指定已提交,不可更改。”
“那我——”
“拒绝有效交易者,熄灭。”
年轻人的火灭了。
他直挺挺地倒下去,眼睛睁着,望着穹顶,手里还攥着那枚不属于他的死戒。没有血,没有挣扎。规则杀人,只熄火,不见血,干净得让人发寒。
沈聿往前冲了半步,又生生停住。
来不及。就算来得及,扑上去替他交,规则也不认。他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第二次了。看着人死在三步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这个感觉他记死了。下一次,要快一步,哪怕半步。
温槿在他旁边,声音很低:“别看了。”
“看。”沈聿说,“得看着。”
全场那股沸腾劲被这一条命齐根掐灭。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捂脸哭,周某把脸埋进手里,肩膀直抖。
沈聿站起身,走到能让更多人看见的地方,声音不高,可厅里静,他的话传得远。
“沙漏没停。轮次没完。”他环视一圈,“哭丧,等自己熄了再哭。想活的,动脑子。它会学,我们就学得比它快。”
哭声小下去了。几个人抬起头看他,眼神里那点要散的东西,又聚拢了一点。
陆燃冲他竖了竖拇指。他的脸还是白的,唇上没血色,可那点笑又挂回去了,像钉上去的一样,摘不下来。
广播随后正式播报了补丁,语调还是平的,可这一次,全厅的人都听出了不一样——尾音上,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像一个人在说话时,收尾没收干净,漏出来的一点气。
“规则补丁已生效。”
“受赠人必须为存活者。本补丁即时生效。”
沈聿抬头看沙漏:沙已漏三分之二,不到四个小时了。
温槿把陆燃扶到墙角坐下。陆燃脸色惨白,戒里半盏火晃晃悠悠。温槿喂他两口水:“不要命了?逞什么能。”陆燃喘着气还笑:“值了。至少知道它不是死的,它会学。会学的东西,就能对付。”老秦坐在角落,本子摊在膝上一笔没记,望着那团涂黑的“养蛊”长叹。陈安挤过来,什么也没说,把半块饼干塞进陆燃手里就退了回去。
老秦这才落笔。他写得很慢,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低声念叨:“这账,没法平了。规则自己会长大,还平什么平。”他写下的是:“第七轮,陆燃,交半盏,入死戒,销毁。广播卡顿,判定通过。第八轮,补丁,受赠人须存活。”
温槿拉好医疗包,嗔道:“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要命。”陆燃闭着眼接:“要命,就没命了。”温槿扶他靠墙坐好,探了探他的戒,火弱而稳:“睡一会儿。我看着。”陆燃含糊应了一声,头一歪睡了过去,鼾声很快起来了。
趁这工夫,有件小事当面清了:老太太那半盏,陆燃收下后当晚就转进温槿戒里,记在小队账上;温槿惦记着那句“我孙子还在外头等我”,休整时过去把半盏原数还给了她。
沈聿走到大厅中央,抬起头,看那三十盏灯。
灯还是一圈,认主的灯,照着二十七张活人的脸,也照着地上两具凉透了的身体。红衣女人一个,刚才的年轻人一个。还有一个抢人的,连身体都没留下。
他站在灯下,心里浮上一句:数灯,数的从来不是灯,是人心。每一轮抽签都是一杆秤,称一个人愿意拿什么换命。秤了八轮,称出两条命,和一个会自己改规矩的东西。
陆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又站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它在学我们。从卡第一个漏洞,到打补丁,只用了一轮。下一回,它会更狠。”
“嗯。”沈聿说,“那下一次,我们比它快。”
他摸了摸口袋。瘦子的铜戒还在,余烬还温着。卡顿那一瞬的熟稔感,还贴在耳边,没散。他把手收回来,站直了。
沙漏沙沙地响。
第九轮要开始了。广播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像清嗓子。全场的人齐齐抬起头,等第九个名字。沈聿把右手抽出来,戒上两盏半火,稳稳的。温槿靠过来半步,攥紧了医疗包的带子。老秦翻开本子,铅笔悬在纸上。陆燃闭着眼,耳朵竖着,像一头听动静的兽。陈安站在最后头,双手合十,也不知道在求谁。
广播念出了第九个名字。
“第九轮,沈聿。持有两盏半。”
全场骚动起来。钱袋子被抽中了。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到沈聿身上,有看热闹的,有盘算的,还有松了一口气的——这一轮不是自己,总归是好事。
温槿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急道:“半数怎么交?你两盏半,一半是一盏又四分之一——火没有四分之一这个刻度!”
“最小单位,半盏。”沈聿说,“交一盏半。”
老秦抬起头:“那是多交。多交了半盏的零头。”
“认了。”沈聿说,“零头买个稳当。”
陆燃在旁边接了一句:“交一盏,广播要是判你不足半数,当场就没。多交半盏,买的是它不找茬。这账,划算。”
沈聿走到大厅中央。
这一路走得不长,可满厅的眼睛都跟着他。微胖中年人伸长了脖子,瘦高男人攥着拳,刀疤脸抱着胳膊,指节攥得发白。墙角那儿,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缩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没出声。
沈聿站定,报出指定:“一盏半。给温槿。”
这是全场头一例,主动多交的。
火线从他的戒上分出来,渡进温槿的铜戒。温槿的戒猛地亮了一截,亮得她眯了下眼。她的数,沈聿心里有账:她自有一盏,微胖中年人那一盏记在小队账上也在她戒里,陆燃转来的那半盏眼镜男的钱也在,再添这一盏半,正好四盏。广播只认戒上的数,不认什么自有代管,这个数,下一轮就要见真章。
广播收讫:“收到一盏半。豁免。”
沈聿回到座位,戒里剩一盏,神色如常,像刚才交出去的不是一半多的命,只是一把零钱。
温槿低声说:“钱袋子空了。现在全场最高的,是我了。”
“靶子挪走了。”沈聿说,“火归你管。从现在起,你是钱袋子。”
“我不想当。”
“没人想当。”沈聿说,“总得有人当。”
老秦在本子上落了一笔,写得清楚:“第九轮,沈聿出1.5,温槿入1.5。”
陆燃笑了一声:“玩火啊沈队。”
“玩的就是火。”沈聿说。
广播没有给他们喘气的工夫。
“第十轮,温槿。持有四盏。”
四盏两个字一出来,厅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声浪。温槿站起来,手有点抖。她戒里这四盏,自有的一盏,小队代管的三盏,广播可不管这些,它只认戒,只认数。在它那儿,她就是全场最富的那个。
陆燃急得压着嗓子喊:“交陈安!内部流转,肉烂在锅里,别往外送!”
温槿走到中央。沈聿跟过去半步,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只说了一个字:“交。”
温槿咬了咬牙,报出数来,声音先是抖,后头稳住了。
“两盏。”
“给陈安。”
火渡过去。陈安的铜戒从一盏涨到三盏,亮得烫手,他捧着自己的手,整个人都呆住了,眼圈慢慢红了。
广播宣布:“收到两盏。豁免。”
温槿回到座位,剩两盏,自嘲地笑了一下:“四盏的富翁,当了不到一轮,就被抽了税。”
老秦一边记账一边对账,念念有词:“第十轮,温槿出两盏,陈安入两盏。账上还有微胖那一盏,在温护士戒里。”他抬头看温槿,“老太太那半盏呢?”
“还她了。”温槿说,“休整的时候,刚还清。”
老秦点点头,在本子上勾了一笔:“清了。”
陈安捧着三盏火,凑过来,话都说不利索:“我,我何德何能——沈队,温姐,这火太烫手了,我——”
“拿着。”温槿截住他,“火在小队手里打转,总比交到外人手里强。你欠小队的账还在本子上,这火不是白给你的。”
陈安使劲点头,捧着手退回去,背挺得比先前直了点。
远处那个瘦高男人酸了一句:“首富换人了啊。”
陆燃头也不回地怼回去:“眼红?眼红你也交两盏出来,立马并列首富。”
周围低低地笑了一阵,瘦高男人噎住,不吭声了。
温槿问沈聿:“当钱袋子,什么感觉?”
“像抱着个倒计时的炸药包。”她自己答了,又苦笑,“还得装没事。”
“第十一轮,老秦,持有三盏半。半数无法分割,请自行足额缴纳。”
全场凝固了。
三盏半。
报账半盏,进厅补足到一盏的老头,戒里有三盏半。这个数从广播嘴里念出来,像一颗雷,在厅里每个人的耳朵里炸开。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老秦身上,钉得他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拾起来。
微胖中年人先跳起来:“骗子!他藏了三盏半!交出来,充公!”好几个人跟着喊。沈聿站起身,声音不高,声浪却矮了半截:“他的火,他做主。想抢?先问广播。”他指了指抢人者消失的空位,又指了指地上年轻人的尸体。微胖中年人张着嘴,没敢再喊,慢慢坐了回去。
老秦一步一步走到中央。他闭了下眼,又睁开,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做了一辈子假账。”他自言自语,声音够周围人听见,“栽在自己手里了。”
他抬起右手出火。先是一盏,明火,亮,堂堂正正。接着,他的手指在戒上捻了一下,戒的内圈夹层里,慢慢渗出半盏来,那半盏的颜色更深,更沉,像陈年的东西见了光。
瘦高男人失声:“暗格?戒指里还有暗格?”
“认灯的时候,我只亮了明火。”老秦说得很平淡,像在交代一笔陈年旧账,“会计的老手艺了。账面上得有一套,账面下,也得有一套。不然,查账的来了,你拿什么活?”
他把一盏半拨进温槿的铜戒。
广播收讫:“收到一盏半。豁免。”
至于广播那句“足额缴纳”落下之后,为何收一盏半就判了豁免,广播没解释,沈聿也没去问,老秦更不会问。这笔就这么过了。过了,就不许回头重算——这地方的规矩,从来不给人讲道理的机会,你只能记下它做过什么,不能指望它为什么。
老秦回到座位,戒里剩两盏。他看着沈聿,先开了口:“你早就知道。”
“报账那天,就知道。”沈聿说。
老秦笑起来,笑出了泪光:“知道,还让我管账?”
“管账,就得会做假账。”沈聿说,“不会做假账的人,看不懂真账。”
老秦大笑,笑得直摆手,在本子上重重地又记了一笔,写完把本子按在胸口,半天没说话。
温槿低头看自己的戒。她这会儿是三盏半了,自有加代管,又成了全场最高。她苦笑:“靶子又回来了。”
陆燃吹了声口哨,吹到一半自己收了,压低声音:“下一轮,你最危险。都盯着点。”
“第十二轮,陈安。持有三盏。”
最后一轮。
沙漏上半截,只剩下薄薄一层沙。全场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出声的。陈安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没倒。他扶着桌沿站稳,一步,一步,走到中央。
温槿在后头双手合十,看着他。
陈安低头算了算,三盏的一半,一盏半。这笔账,他自己算的,没用人教。他的声音先抖,抖了两个字,背慢慢挺直了,后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我交一盏半。给温槿。”
报完,他回过头,冲沈聿笑了一下。那笑还带着点怯,可眼睛是亮的。
“沈队,这次我没抖。”
火渡进温槿的戒里。温槿涨到五盏,亮得整个席位都映着光。
广播宣布:“收到一盏半。豁免。”
陈安回到座位,剩一盏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全湿透了,眼睛却亮。陆燃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出息了。”
就在这时,陆燃跟老秦对上了眼。
两个人凑到一处,掰着指头算了三遍。陆燃先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还有一搏。”他说,声音压得低,可压不住那股兴奋,“规则的原话——‘烛火最多者存活’。它说最多者,它没说,最多者只能有一个。温姐现在五盏,沈队一盏。她拨两盏给沈队,三对三,并列,并列全场最高。广播那句‘仅一人生还’,它执行不了。”
温槿脸色变了:“它要是再打补丁呢?”
“补丁也得先卡住。”陆燃说,“卡住,就是机会。第七轮它卡了十秒,判了通过。它讲规矩,规矩里没写的东西,它不能硬判咱们违规。”
老秦点头,点得很重:“三遍了。我算了三遍。账,对得上。”
沈聿没说话。他望着沙漏,上头那层沙眼看就要漏尽了。
广播的声音响起来,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二轮结束。”
“统计烛火。烛火最多者,存活。”
沈聿猛地起身,抢在统计落定之前,走到温槿面前,伸出手。
“拨两盏。给我。现在。”
温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手抖得厉害,抖得火苗直晃。沈聿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只说了一个字。
“拨。”
温槿咬着牙,把两盏火渡进沈聿的戒里。
全厅死寂。
二十七个人,几乎同时抬起手。二十七枚铜戒,在灯下亮成一片,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子。
广播开始逐人唱名统计。声音一个一个往下念,念到微胖中年人,一盏;念到瘦高男人,一盏;念到刀疤脸,两盏。那些数,一个个落进厅里,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沈聿站在原地,右手三盏火,稳稳的,和温槿那三盏一样亮。
念到最后,广播停顿了。
“沈聿,三盏。温槿,三盏。烛火最多者……两名。”
卡顿来了。
这一回的卡顿,比第七轮那次长得多。穹顶深处先起了一阵嗡鸣,嗡鸣越拔越高,最后变成一种尖锐的啸叫,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刮得人牙根发酸。厅里有人跪下了,有人哭出声,有人死死捂住嘴。
广播再出声时,调子里多了一种沈聿从没听见过的东西——像困惑。
“……逻辑冲突。”
“无法执行‘仅一人生还’。”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沈聿抬头看沙漏——最后一粒沙,悬在沙漏的半空,落不下去。上不去,下不来,就那么悬着,厅里所有的光都聚在那一粒沙上。
广播的最后一句落下来,落得很慢。
“试炼……暂停。延期结算。”
全场炸开了。有人跳起来喊作弊,有人抱着头哭,有人笑。二十七条命,在最后一粒沙上,被生生吊住了。
广播恢复了平稳,可那点困惑还没散尽,它像是要给这件事一个说法似的,补了两句。
“未违反任何条款。”
“规则为‘烛火最多者存活’。规则未限定,最多者仅能为一名。”
沈聿抬起头,对着穹顶的方向,把话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钉钉子。
“规则说‘最多者存活’,没说‘最多者只能有一个’。”
厅里慢慢静下来。
陆燃笑出了眼泪,一边笑一边抹脸:“算出来的。这命,是算出来的。”
老秦把本子合上,整个人瘫坐在座位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平了。十二轮,全平了。这账,我这辈子没算过这么险的。”
温槿靠在沈聿肩边,望着两个人手上的火,轻声说:“三盏。咱俩一样多。”
“嗯。”沈聿说,“并列第一。”
刀疤脸走出来,端端正正抱了个拳:“这一局,全场欠小队的。”微胖中年人瘫坐在地,喃喃着“活了……活了……”。墙角那儿,扎马尾辫的女孩站起来,第一次开口,声音轻轻的:“谢谢。”
沈聿只看沙漏。沙漏停了,十二个时辰里头一回停。最后一粒沙悬在中间,像这场试炼本身,被卡在了半空。
“延期,到什么时候?”他问。
广播答了。
“延期至下一次试炼开启时,一并结算。延期期间,烛火不得转让。”
温槿问:“下一次试炼,是什么?”
“深海密室。”
“落闸后开启。”
全厅安静。试炼没结束,只是换个地方接着来。那笔延期结算的账,还挂在每个人头顶。
陆燃抹了把脸:“深海就深海。淹不死我。”温槿系紧医疗包带子,老秦把本子揣进贴胸口袋拍实,陈安跟在最后头,戒里一盏半火稳稳亮着。列队离场,沈聿走在最前头,右手三盏火并排烧着。他回头,看见温槿的三盏和他的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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