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伸手把窗台上那支灯端下来,连罩扣在案面,院外院内同时黑了。
“别动。”他压低声音,按住青禾的腕子,两人贴到窗纸后头。外头有极轻的鞋底蹭墙声,沙沙地挪了半寸,停一停,又挪半寸,像怕踩碎脚下的砖。
萧衍在青禾手心写了个“等”字。写完又捏一下她的指节,往自己身后方向努了努——后窗。青禾立刻懂了,猫着腰从侧门绕出去,裙角都没带起风。
影子在窗纸上贴了约莫十数息。忽然矮下去一截,像有人蹲了蹲,随即沿墙根滑走,贴着月洞门那面墙滑得极快,眨眼就没了轮廓。
萧衍这才重新点灯,把灯搁在窗台内侧,让光正正地照上窗纸背面。纸上有几处指腹按过的淡痕,灰扑扑的,一共三枚,方向朝里,是有人在窗外扶着纸听动静时留下的。
青禾回来时喘得不重,但眼睛亮得压不住。她摊开手:“半枚灰印,踩实了,在月洞门外第三块砖上。前掌重后跟轻,跑得急,没踩满就收住了。再往外是石子路,断得干干净净。”
“布鞋?”
“布鞋。底子磨得薄,边上齐整,不是杂役穿的那种软帮。”
萧衍把灯举到窗纸前,就着光看那三枚指印,又回头问:“你从后窗出去,有人?”
“没有。后窗底下草皮没乱,我绕到夹道口,只听见一声门轴响,极轻,像有人用手扶着门板关门,怕它弹回去。”
“记着。”萧衍把灯重新搁回案头,“明日族学散了,你先去看萧辰的案。看完回来,旁的都别碰。”
青禾应下,退了半步,又停住:“王爷,半枚灰印……要不要我去月洞门外守着?”
“守什么?”萧衍把《族范》翻开,“他今夜不会再来。一次没听完,第二次就会换地方。”
青禾想了想,慢慢点头:“那他还会来。”
“来。下一回未必贴窗,可能贴的是讲堂后窗。”萧衍在“出入”那一段旁边又点了两点,“去睡吧。灯不用灭,搁窗台里侧就行。”
次日族学散得比往日慢。裴先生临走在门槛处又回头看了一眼,萧衍与他目光一碰,裴先生就低头走了。
讲堂里桌椅乱着,日光从后窗斜进来,照见满地的浮灰和几团揉皱的废纸。萧辰在收拾书袋,把散在案上的笔一支支插回笔筒,动作慢,像在等什么。
青禾趁人散时摸到萧辰案边,弯腰拾纸的工夫,嘴巴几乎没动:“纸是原样,压角的小铜尺没挪。可砚台往左偏了半寸,笔架原来的朝向是山字朝外,如今反了。”
萧衍站在门边看书袋,没抬眼。
“后窗插销上有新蹭的白痕,”青禾把一摞纸按次序码好,“没开,但被人摸过。白痕新鲜,指甲刮的。”
“记下。”萧衍这才走进来,“把萧辰桌上的纸按原样压好。铜尺别挪位置。”
青禾应声动手。萧辰听到动静回过头,小声问:“王爷,明日还来不来?”
“来。”萧衍走过去,顺手替他把被挪歪的砚台摆正,又把笔架转回山字朝外的老位置,“你明日坐靠墙那张案,别坐窗边。”
萧辰愣了下,没问为什么,只赶紧点头。
廊下传来一声轻咳。萧衍抬眼,萧崇身边的老仆常贵站在廊柱旁,半弓着腰,声音不轻不重:“小王爷,叔祖请您留一步,说几句话。”
萧衍把书袋递给青禾,声音照常:“先回府。跟崔嬷嬷说,药照旧方子抓,缺什么晚上报我。”
青禾接过书袋,退出去时脚步不快不慢,走到廊角才回头看了一眼。
萧崇立在廊下靠外的位置,负着手看廊外的院子。常贵远远站在阶下,像根桩子钉在那儿。廊柱的漆斑驳了好几处,旧灯笼挂在檐角,风一吹就轻撞柱子,笃笃地响。
“《族范》抄到第几遍了?”萧崇没回头,先问得极平常。
萧衍站在他半步之后,微微躬身:“第三遍。”
“哪一段最难写?”
“出入。”萧衍答得不快,“抄三遍错两遍。”
萧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这倒像句真话。旁人回话,都说‘谨记出入之规,一字不错’。”
“那样回话省事。”萧衍顿了顿,“可叔祖问的是哪个字难写,不是问记没记住。”
萧崇没接这话,目光又回到院子里。廊外有几个宗室子弟经过,朝这边看了一眼,脚步一绕,从夹道那头走了。
“你病中那几年,”萧崇忽然换了话头,“到底怎么过的?请的哪些大夫,吃的什么药,如今还记得清?”
萧衍心里绷了一下,脸上不显:“回叔祖,病得昏沉,好多事记不真切了。府里换过几拨人,药是崔嬷嬷盯着抓的,旁的我也说不上来。”
“崔嬷嬷?”
“府里旧人。药炉子不离她眼。”
萧崇听到“换过几拨人”时停了停。这个停顿很短,短得像是自己觉出来了,才慢慢接:“府里旧人要紧。那些换出去的,都是些什么人?”
“记不清了。那几年我连院里几棵树都数不明白。”
“倒也是。”萧崇没再往深里问,目光在廊柱的斑痕上停着,“你今日在讲堂里替萧辰摆砚台,我看见了。”
萧衍低头:“他年纪小,坐窗边容易走神。”
“是容易走神,还是容易被人动东西?”
萧衍没立刻答。这一停,等于答了。
萧崇也没追,只是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语气仍旧温和:“席上你摔那一下盏,手稳得很。萧显当众逼你酒,你不给他留半分余地。他就那么不值得留?”
“值不值得留,不在我。”萧衍声音放低了些,“叔祖要听实话?”
“你说。”
“年幼无势,只能一战定人耳目。”说完他低下头,像是在认错,又像是把话明明白白摆在了两人中间的廊道上。
萧崇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廊外的风把灯笼又吹得撞了两下柱子。
“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萧衍抬头,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是疼出来的。”
萧崇没再问下去。他转过身,指尖在廊柱上敲了两下,笃、笃。敲完才说:“一战定人耳目,也要看战后谁替你收场。”
“请叔祖指点。”
萧崇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停了片刻,才对常贵那边抬了抬下巴。
常贵小步过来,伸手把廊门带了回去。廊下偏静处就剩两个人。萧崇往廊柱旁站了站,日光斜着切进来,把他半张脸搁在阴影里。
“族学里近来散漫得很。先生罚抄《族范》,抄了也不疼。子弟该迟到还是迟到,该动别人东西还是动。”萧崇语气平平的,“我想着找个人,把惩处之权接过去。替长辈分劳。你愿不愿意?”
萧衍垂下眼,像是被这话砸了一下,先低头:“叔祖,我年纪小,辈分也低。族学里比我年长的堂兄堂侄一抓一把,我压不住人,反倒给叔祖添乱。”
“压不住才要学。你连盏都摔得稳,还怕压不住几个抄书的?”
“摔盏是一下的事。”萧衍把声音压得更低,“惩处是天天得罪人的事。我做不好,叔祖脸上也不好看。”
萧崇没接这个话头,只慢慢说:“京里多少人看着宗室子弟怎么管。管松了,有人说宗室无人;管严了,又有人说宗室欺人。这个度,不好拿。”
萧衍听到“京里多少人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像有人拿指节在案上弹了一下——响得清楚。这话不是白说的。族学惩处之权,给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王爷,外面怎么看,朝里怎么议,都是现成的由头。
“叔祖说得是。”他第二次推,“我连讲堂后窗该不该开都拿不准。前日屋里二十来个人坐着抄书,闷了一下午,没人推窗。这事我还想不明白,哪里敢管教人的事。”
萧崇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方才长了半寸,像在称他说这话的分量。
“后窗该不该开,你问了谁?”
“没问。先记着。”
“记着就对了。”萧崇没再往下说,只把话摆着不动,等他自己转。
常贵在阶下轻咳了一声,提醒时辰。萧崇没理,仍站着。
萧衍心里把话过了一遍:这老头不是要把权给他,是要把权搁在他手里试试风向。他接,宗室里头谁不服,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谁,萧崇就能看清;他不接,也能看出他是真弱还是装弱。推了两次,火候差不多了。
他躬身,腰弯得很实:“叔祖既然这么说,我再推就是不知好歹了。这差事我接。只求叔祖准我一件事。”
“说。”
“惩处要在讲堂当众说清缘由。不能只罚不教。不然今日罚了,明日他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只当是我仗势欺负人。”
萧崇终于露出点意外,眉梢动了动:“行。当众说缘由——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挨过不知缘由的罚,知道那滋味。”
萧崇“嗯”了一声,随即像随口似地添了一句:“你接了这个,往后你罚谁、护谁,外头都要算到宗室头上。”
萧衍低头应“是”,把这句“算到宗室头上”在心里翻了个面。权给他,账记在宗室——他在这老头眼里,一面是刀,一面是试纸。刀挥出去,砍着谁,血溅多高,宗室都在后头看着;试纸伸出去,京里那些眼睛怎么变色,萧崇也要看。
“行了,回去吧。”萧崇抬脚往廊外走,常贵赶紧上前扶住他胳膊。
走出几步,萧崇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又添了一句:“惩处之权给了你,第一桩要罚的,你想好是谁了么?”
说完不等他答,扶着常贵的手下了石阶,慢慢往月洞门那头去了。
萧衍立在廊下没动。风把旧灯笼又吹得撞了一下柱子,笃。他垂着手,掌心还留着方才青禾写那个“等”字时的触感,指腹一蹭,像还能摸到笔画。
他慢慢抬眼,看向讲堂后窗的方向。窗扇关着,插销上有道白痕,从这里看过去,正好对着廊下这根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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