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露藏踪，蛛丝渐显

连着两日风平浪静，京中朝堂看似一派安稳。

苏清瑶依旧日日往返王府与刑部之间，行事规矩本分，不多言、不逾矩，偶尔借着查案闲聊，有意无意透出几句王府无关痛痒的细碎动向。皆是萧临渊提前授意的无用讯息，平淡寻常，却足够让林嵩的信任感层层叠加。

林嵩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已然将她视作可以全然信任的自己人。

不仅时常邀她在刑部议事闲谈，偶尔私下应酬小聚，也会随口带上她，有意让她接触自己身边的人脉圈层，一副倾力提携、用心栽培的模样。

外人看在眼里，只当是新晋小官得刑部少尹青睐，双双交好，无人察觉这是一场各怀心思的假意周旋。

这日傍晚，暮色沉沉，秋雨欲落。

云层压得极低，晚风裹挟着微凉湿气，席卷整座皇城。刑部公务早早收尾，官员尽数散值归家，庭院冷清寂静。

苏清瑶刻意放缓了收拾卷宗的速度，待所有人尽数离开，偌大刑部官署只剩零星值守衙役，才缓缓合上案上文书。

她算准了时辰。

这几日她暗中观察，发现林嵩每逢月末黄昏，都会独自滞留官署书房半个时辰，屏退所有下人，不许任何人靠近，行为隐秘反常。

寻常公务，何须如此避人耳目？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要核对、或是查看那份私藏十年的苏家案核心供词。

“小姐，人都走干净了，值守衙役也撤去前院巡岗了。”阿沅悄然近身，声细如蚊蚋。

苏清瑶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沉光：“机会就这一次，速去速回，切勿留下半点痕迹。”

二人借着暮色阴影，避开庭院廊道的灯火，轻步绕至刑部最内侧的专属书房。

林嵩的私宅书房守备不算森严，他自负遮掩多年，无人敢查旧案，从未重兵设防，唯一的防备，不过是落锁闭门。而这门锁，是寻常铜锁，难不倒自幼学过开锁技巧的阿沅。

阿沅俯身，指尖捏着细巧银针，不过瞬息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推门而入，屋内静谧无声，满室皆是墨香与陈旧书卷气息。

书房陈设雅致规整，书架林立，摆满各类律法典籍与官场文集，看似普通文官书房，无半点异常。

苏清瑶目光快速扫过全屋，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十年藏物，必然不会放在明面上的书柜。林嵩为人谨慎贪生，最擅长藏拙避祸，定会将隐秘之物藏在最不起眼、无人会窥探的地方。

她缓步走到书桌前，指尖抚过桌面木纹，目光落在桌底、柜后、地砖缝隙等隐秘角落，细细排查。

片刻后，视线定格在墙角一尊不起眼的青瓷瓶上。

瓷瓶样式普通，釉色暗沉，是随处可见的寻常陈设，摆在书架角落，常年无人留意，与周遭雅致摆件格格不入，突兀又低调。

苏清瑶上前，轻轻转动瓷瓶。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侧面一处暗格应声弹开。

暗格不大，深不过数寸，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卷泛黄的薄纸帛书，纸张老旧发脆，边角磨损严重，一看便是封存多年的旧物。

苏清瑶心脏骤然一紧，指尖微微发颤。

是了！

这就是林嵩私藏了整整十年的证据！

她迅速取出帛书，层层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当年苏家管家与两名关键人证的亲笔供词，字字句句，皆是血泪真相。

供词清晰写明：当年所谓苏家通敌密信，实为朝中重臣授意伪造，粮草走私账目乃是刻意栽赃，所有罪证皆是人为炮制，苏家满门忠心，从未有过半分叛国之举。

文末还有当年两名监斩小吏的私笔批注，隐晦记录了当年结案被逼伪造证据、连夜篡改卷宗的实情。

十年冤屈，铁证如山！

积压在心底十年的悲愤与酸涩瞬间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吞噬。指尖抚过粗糙泛黄的纸页，仿佛触到了当年苏家满门淋漓的鲜血，触到了父母含冤而死的不甘。

“小姐……”阿沅红了眼眶，强忍哽咽，“我们终于找到证据了……”

“稳住。”

苏清瑶强行压下眼底湿意与滔天恨意，嗓音压得极低，冷静克制。

她深知此刻不是动情之时，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只摘抄关键证词，原样放回，分毫不动。若是让林嵩察觉被动过手脚，所有布局尽数作废。”

她快速取出提前备好的轻薄素纸与细笔，借着窗外微弱暮色，飞速摘抄核心证词、人名与批注，字迹极轻，速度极快。

正当尾声落笔之际，院外忽然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伴随着林嵩与人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

“今日事务繁杂，尚有几份私卷未核对，诸位先行回府，我片刻便归。”

是林嵩回来了！

苏清瑶心头骤然一紧，动作瞬间利落收尾，将摘抄纸贴身藏好。二人不敢迟疑，飞快将帛书原样叠好放回暗格，复位青瓷瓶，抹去所有触碰痕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差错。

堪堪收拾妥当，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林嵩跨步而入，一眼便看见立在书房中央的苏清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迅速化为温和笑意。

“苏老弟？天色已晚，你怎还滞留刑部？”

他神色自然，毫无戒备，显然并未察觉书房被动过手脚。

苏清瑶心头安定，面上立刻换上谦逊从容的神色，躬身应答：“回少尹，下官整理近日查案卷宗，尚有几处疑点未理清，故而滞留片刻，想趁着安静梳理一番，没想到耽搁至此时，惊扰少尹了。”

说辞坦荡自然，滴水不漏。

林嵩毫无疑心，摆摆手笑道：“无妨，尽心公事，勤勉可嘉。只是天色已晚，秋雨将至，刑部阴冷，你一人在此太过辛苦。”

他说着缓步走近，目光随意扫过书房陈设，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彻底放下心来。

“多谢少尹体恤。”苏清瑶垂首恭顺，神色自若，心底却冷静复盘。

看来林嵩今日是临时折返，并非刻意归来。侥幸躲过一劫，也印证了这份供词的重要性，他日日谨慎看守，分毫不敢松懈。

“卷宗若是未理完，明日再做便是。”林嵩语气亲和，“天色不早，快些回府歇息吧，莫要熬坏了身子。”

“是，那下官先行告退。”

苏清瑶顺势告辞，从容带着阿沅退出书房，全程神色淡然，无半分慌乱破绽。

走出刑部官署，晚风裹挟细雨洒落，微凉雨水打湿眉眼，方才紧绷的心神终于缓缓松弛。

走出数百步，远离刑部眼线范围，阿沅才压低声音激动道：“小姐！我们拿到关键证词了！只要有这些证据，日后定能为苏家翻案！”

苏清瑶抬手抹去脸颊细碎雨珠，眸底没有狂喜，只有沉淀多年的冰冷坚定。

“只是摘抄证词，远远不够。”

她轻声开口，目光沉沉望向雨雾笼罩的皇城深宫。

“这些供词，只能证明苏家被栽赃，却查不出当年幕后真正的操盘之人。林嵩只是一把刀，真正执刀之人，藏在深宫朝堂深处，藏在东宫与皇权中心。”

十年前的冤案，绝非林嵩一人可以做主。

他只是奉命行事，替人背下黑锅，守住秘密，换来十年仕途安稳。

真正的元凶，依旧身居高位，安然无恙。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阿沅收敛喜色，面露凝重。

“不急。”苏清瑶攥紧袖中摘抄的证词纸片，指尖力道收紧，“有了这些蛛丝马迹，就够了。顺着供词里提及的重臣线索，层层深挖，总能揪出背后之人。”

雨势渐密，淅淅沥沥洒落长街。

二人快步折返镇北王府，刚踏入文书小院，一道黑衣暗卫已然静立廊下等候。

“苏文书，王爷召见。”

苏清瑶心中了然。

她今夜滞留刑部许久，以萧临渊遍布全城的暗卫眼线，必然早已知晓一切。

褪去湿衣，整理衣袍，她从容前往主书房复命。

雨夜的王府书房灯火通明，烛火安稳，驱散了一室阴冷潮湿。

萧临渊立在窗前，负手看着窗外绵绵秋雨，背影挺拔孤冷，周身气场沉静莫测。听见脚步声，他并未回头，淡淡开口：“今夜刑部之行，可有收获？”

直白问话，开门见山，显然早已洞悉一切。

苏清瑶不瞒不避，躬身回话：“回王爷，找到了林嵩私藏的旧案供词，摘抄核心证词，确认苏家案乃是人为栽赃，背后另有朝堂重臣授意，牵扯极广。”

她取出贴身收好的摘抄纸片，双手奉上。

萧临渊转身接过，垂眸细细阅览纸上字句，深邃的眼眸里暗流翻涌，神色愈发凝重。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苏清瑶，嗓音低沉微凉：“你可知，这份证词，牵扯到何人？”

苏清瑶抬眼，目光坚定：“微臣不知全貌，但微臣清楚，棋局，才刚刚真正开始。”

秋雨敲窗，声声细碎。

十年尘封的蛛丝马迹彻底浮现，深埋朝堂的血色真相，终于在今夜的风雨之中，露出了第一缕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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