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假意示诚，暗设罗网

从刑部离开时，日头已过正中。

初秋的阳光落在青石长街上，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却晒得人莫名心头发沉。苏清瑶收好所有卷宗记录，将萧临渊的刑部腰牌贴身藏稳，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半点方才翻查旧案的激荡心绪。

阿沅跟在她身侧，一路步履轻缓，走出刑部高墙范围，才敢压低声音开口：“小姐，方才林嵩那番做态，一看就是心怀鬼胎。我们真的要主动接触他？此人老奸巨猾，万一被他反套了话怎么办？”

“他会比我们更急。”

苏清瑶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往来的朝堂车马，嗓音清冷沉稳。

林嵩身居刑部少尹，位置不上不下，最是夹缝求生。当年经手苏家灭门大案，手握皇家隐秘，又掺和了刺杀镇北王的谋逆之事，两头都是杀头的死罪。他看似风光安稳，实则日日悬心，最怕的就是旧案重翻、旧事重提。

今日她手持镇北王特权腰牌，专程查阅永安十七年旧卷，已然打草惊蛇。林嵩必然心生惶恐，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会主动来探我的底。”苏清瑶淡淡道，“既然他要试探，我便顺势递给他一副无害的皮囊，让他以为我只是个急于立功、攀附权贵的寒门小吏。唯有让他轻视，我们才有机会抓到他的破绽。”

二人快步折返镇北王府，刚踏入文书小院，就见廊下立着一名黑衣护卫。

是萧临渊的贴身暗卫。

见苏清瑶归来，暗卫躬身沉声禀报：“苏文书，王爷令你归来后即刻去听雨阁回话。”

苏清瑶心头微顿，面上不动声色：“劳烦引路。”

听雨阁是王府僻静议事之地，不似前堂正式肃穆，却是萧临渊私下处理密事、接见心腹的专属院落。寻常文书绝无资格踏入此地，可见萧临渊对今日刑部之行的结果，极为看重。

穿过两道月洞门，院内翠竹清幽，风声簌簌，遮蔽了所有声响。萧临渊负手立在栏杆边，一袭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冷硬凌厉，目光望着院外长空，周身气场沉静压抑。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并未回头，淡淡开口：“刑部之行，可有收获？”

“回王爷，有疑点，无实证。”

苏清瑶站在他身后三步之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将今日查阅卷宗的发现如实禀报，刻意隐去自己对苏家冤案的私人情绪，只以公事口吻陈述线索。

“永安十七年苏家结案卷宗存在大量残缺，核心人证供词尽数缺失。刑部存档批注模糊，唯有一处细碎记录写明，结案三日后，林嵩深夜私入档案室，取走三份亲笔供词，无官方备案。除此之外，当年定案的密信、账册均有伪造痕迹，只是时隔十年，痕迹极淡，难以作为铁证。”

她条理清晰，句句属实，没有半分夸大遮掩。

萧临渊终于转过身，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脸上，目光锐利，像是能穿透表层说辞，直窥人心。

“你看得倒是仔细。”

他缓步走近，目光沉沉锁定她：“寻常官吏查刺杀案，只会紧盯近期朝堂纷争、党派仇怨。你却偏偏深挖十年前的旧案破绽，连卷宗边角的细碎批注都不肯放过。苏清瑶，你对永安十七年的案子，未免太过上心。”

又是试探。

句句不离她的私心。

苏清瑶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是那副踏实为公、略带几分书生气执拗的模样，从容回话：“王爷，刺杀一案看似是当下朝堂仇杀，可敢对您动手，绝非寻常小党势力所为。臣以为，旧年冤案最易滋生朝堂积怨。林嵩手握旧案隐秘，又身居刑部要职，最有可能被人拿捏把柄，沦为他人棋子。微臣不过是顺着线索溯源，想要找出幕后根由。”

这番回答，情理兼顾，无懈可击。

萧临渊静静审视她良久，眼底的审视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似笑非笑的淡漠。

“你很会说话，也很会做事。”

他不置可否，没有相信，也没有拆穿，转而抛出新的安排：“林嵩今日既然撞见你查旧卷，必定心生戒备。他此人贪利惜命，胆小却狡诈，硬逼只会让他彻底封口，甚至狗急跳墙倒向东宫与朝堂老臣一派。”

苏清瑶垂首静听：“王爷所言极是。”

“本王给你安排一桩差事。”萧临渊抬手，指尖轻点栏杆，“明日起，你以王府文书的名义，频繁出入刑部，不必再刻意查旧案，只需假意亲近林嵩，展露你急于立功、想要攀附朝堂人脉的心思。让他以为，你是想要借着他刑部的人脉，在京城站稳脚跟。”

苏清瑶心头一动。

这与她方才的打算，不谋而合。

“微臣明白。”

“记住分寸。”萧临渊嗓音微沉，叮嘱道，“适度示诚，适度贪婪，适度浅薄。不要太聪明，太通透，要让他觉得你可控、可利用。唯有他敢拉拢你、信任你，才会露出藏了十年的狐狸尾巴。”

短短几句话，道尽人心博弈的精髓。

苏清瑶躬身领命：“微臣谨记。假意趋利，藏锋守拙，绝不暴露真实目的。”

“很好。”萧临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该懂的规矩，就是各司其主，各取所需。你帮本王揪出刺杀幕后势力，本王许你查阅所有旧案秘档，给你查清陈年旧事的机会。互惠互利，方能长久。”

他直白点破二人互相利用的关系，没有丝毫遮掩。

苏清瑶心头一凛，愈发笃定，萧临渊早已看透她所有小心思，只是碍于互相可用的价值，不愿点破。

这场棋局，她是执子之人，亦是他人盘中棋子。

“微臣绝不敢辜负王爷成全。”她恭顺应答。

“退下吧。”萧临渊挥挥手，“明日开始，演好你的戏。”

苏清瑶躬身告退，转身走出听雨阁。

翠竹风声掠过耳畔，她步履平稳，心底却层层翻涌。萧临渊心思缜密、步步算计，每一步布局都精准拿捏人心，与他周旋，半分差错都足以致命。但同样，唯有借助这把最锋利的刀，她才能劈开笼罩苏家十年的黑暗迷雾。

回到文书小院，阿沅立刻关上房门，满脸凝重：“小姐，萧临渊是不是彻底怀疑您了？他故意让您接近林嵩，会不会是想借着林嵩的手，试探甚至拿捏您的把柄？”

“是，也不全是。”

苏清瑶坐在桌前，拿起纸笔，开始整理今日查案的书面报备，笔尖落下沉稳有力。

“他怀疑我有私心，但他笃定我的私心与他的目标不冲突。他让我接近林嵩，一是借我钓出幕后大鱼，二是借机拿捏我的把柄，将我彻底拴在他这条船上。”

她抬眸，眼底浮出一抹清冷锋芒：“可于我而言，这是最好的机会。萧临渊要朝堂局势，我要陈年沉冤。我们暂时同路，各取所需。”

当夜无话，一夜安稳度过。

次日清晨，苏清瑶换好官袍，再度前往刑部。

这一次，她不再直奔档案室，而是刻意去往刑部官员议事堂，等候林嵩处理公务。不出片刻，林嵩果然如约现身。

看见等候在廊下的苏清瑶，林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堆起温和笑意，快步上前：“苏大人今日再次到访刑部，可是昨日查到了关键线索？”

苏清瑶立刻摆出一副年轻官吏急于上进、略带拘谨的模样，拱手浅笑，语气谦和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攀附之意：“托林少尹照拂，昨日略有收获，只是案情繁杂，还需多多请教。下官初入朝堂，无依无靠，在京中举目无亲，往后在刑部查案，还要仰仗少尹多多提携。”

她主动放低姿态，展露寒门出身的窘迫与想要借力上位的心思。

林嵩眼底的戒备瞬间散去大半，脸上笑意愈发真切。

他这辈子最擅长拿捏人心，最喜欢拉拢这种无根无基、野心勃勃又容易掌控的寒门小吏。在他看来，苏清瑶能得镇北王重用，却出身空白，必然想要抱紧朝堂大腿、站稳脚跟。

如此之人，最是容易拿捏利用。

“苏大人客气了。”林嵩哈哈一笑，姿态亲和，“你是镇北王身边的红人，本官自然愿意结交。往后在刑部办事，但凡有难处，尽管开口，本官定当相助。”

二人假意客套寒暄，言语温和，笑意盈盈。

一个刻意藏锋，假意趋炎附势；一个心怀鬼胎，暗中试探拉拢。

阳光落在二人交握的衣袖之上，看似一派和气的官场交好，实则早已布下层层罗网，暗流汹涌。

苏清瑶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一片冰冷。

眼前这位笑面儒雅的官员，手上沾满苏家满门鲜血，十年安稳仕途，皆是踏着无辜尸骨换来。

今日她假意示好、俯首攀附，不是认输隐忍，而是蛰伏蓄力。

罗网已然布下，只待猎物入瓮。

十年血海深仇，十年隐忍布局，从今日这场虚假交好开始，正式步步逼近真相，即将掀开尘封十年的血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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