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殿惊刺，寒刃近身

永安二十七年，秋。

紫宸宫的宫宴正到酣时，殿内丝竹绕梁，酒香漫过金砖铺就的地面。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觥筹交错，谁都没有料到，今夜这场为镇北王接风的宴席，会变成一场血祸。

苏清瑶垂着手站在文官队伍最末尾，一身青黑色翰林院典簿的官袍套在身上，宽大的衣料稍稍遮掩住她偏纤细的骨架。她刻意佝偻一点脊背，眉眼压得低，摆出一副怯懦拘谨、不善应酬的模样，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管里那一小块磨得光滑的木牌。

那是苏家仅存的遗物。

十年前的雨夜，满门鲜血染红庭院，她被奶娘拼死送出去，隐姓埋名苦读，女扮男装参加科考，熬到如今这个七品小官的位置，目的只有一个——查清苏家通敌叛国这桩冤案背后，到底是谁下的手。

而所有线索，隐隐都指向坐在大殿上首，那个正斜倚在酒案旁的男人。

萧临渊，镇北王。

刚刚从北疆大胜归来，三十万边军还握在他手里。传闻此人性情暴戾，战场上杀人从不手软，回朝这几日，靖帝屡次试探，明面上大加封赏，暗地里布下无数眼线盯着他一举一动。今日这场宫宴，说是接风，实则就是帝王设下的一场鸿门宴。

苏清瑶抬眼飞快瞥了一眼。

男人一身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虎符，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没有刻意打理，下颌线冷硬锋利。他没怎么听帝王说话，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白玉酒杯，周身那股压迫感隔着老远都能清晰感受到。

这就是她要找的人。想要翻案，背靠萧临渊，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子。可此人城府深不见底，想要靠近，难于上青天。苏清瑶心里盘算着，正思索该寻一个什么合理契机入他的眼，变故毫无征兆地炸开。

“护驾！有刺客！”

一声嘶吼划破殿内乐曲。

三道黑影自殿外廊柱跃入，手中短刃泛着冷光，目标明确，直直朝着上首靖帝冲过去。侍卫反应慢了半步，距离御座还有数丈，眼看刀刃就要碰到龙袍，变故再生——其中一名刺客中途骤然调转方向，舍了皇帝，疯了一般扑向萧临渊。

是调虎离山。

苏清瑶心头一紧。

刺客的目标根本不是皇帝，是镇北王萧临渊。想来是朝堂哪一派势力，不愿留他活在京城。

萧临渊原本懒散的姿态瞬间收起来，眼底漫开一层寒霜。他手边没有兵器，身边护卫被另外两名刺客缠住，那柄淬了毒的短刃离他心口不过两尺，周遭官员尖叫着四散躲避，没有人敢上前半步，人人都怕被牵连进去。

苏清瑶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冲。

她习武底子不算顶尖，只当年逃难时跟着忠仆学过几招防身。眼下来不及多想，抄起身侧案几上一只厚重青铜酒樽，侧身狠狠砸向刺客握刀的手腕。

“哐当”一声脆响。

刺客吃痛，短刃脱手斜飞出去，擦着萧临渊肩头划过，割破锦袍，一道浅浅血痕立刻渗出来。刺客转头，猩红的眼睛盯住突然冒出来的小典簿，嘶吼一声，抬手又摸出藏在腰侧的第二把匕首刺过来。

苏清瑶避得稍慢，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瞬间浸透官袍袖子。她咬牙不退，借着方才那一砸的力道顺势侧身撞过去，将刺客重心撞偏。就在这短短一瞬，殿外禁军终于冲进来，长矛刺穿刺客胸膛。

三名刺客尽数伏诛，大殿一片狼藉，酒香混着浓重血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靖帝坐在御座之上，脸色惨白，强作镇定喝止混乱，目光落在场中那道瘦小青色身影上，带着几分诧异。

“你是何人？”

苏清瑶单膝跪地，伤口的痛感一阵阵往上窜，她压下颤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回陛下，翰林院典簿，苏清瑶。”

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沉重，锐利，像是一把刀慢慢刮过皮肉。是萧临渊。

苏清瑶没有抬头，心脏砰砰狂跳。她赌了一把，赌这次出手，能成功入他视野，可同样也赌上了自己全部伪装。只要有一处破绽，十年隐忍尽数作废。

短暂的死寂过后，萧临渊低沉的嗓音响起，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这个小典簿，胆识不错。”

他走到苏清瑶面前，靴子踩过地上流淌的血迹，停在她身侧。苏清瑶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指尖轻轻挑起她被血浸湿的袖口，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为救本王，不惜以身挡刃，倒是难得。”

“王爷乃是国之柱石，微臣身为大靖臣子，自当出手。”苏清瑶回话滴水不漏，刻意放得恭顺谦卑。

萧临渊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暖意，带着几分玩味。他没有继续追问，转头看向御座上的靖帝：“陛下，今日臣遇险，多亏苏典簿舍身相救。臣身边正缺一名细心文书打理从北疆带回来的军务卷宗，可否恳请陛下，将苏清瑶调拨入镇北王府听用？”

这话一出，满殿安静。

所有人都明白，镇北王这是要把这个救了他一命的七品小官收到麾下。靖帝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他本不想再给萧临渊增添人手，可方才苏清瑶确实当众救了他性命，若是当场驳回，反倒显得自己刻薄，寒了臣子的心。

权衡片刻，靖帝缓缓点头：“准奏。苏清瑶，即日起调往镇北王府，任王府文书，归镇北王差遣。”

“微臣，谢陛下，谢王爷。”苏清瑶叩首，垂落的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赌赢了。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警惕。她清楚，踏入镇北王府，不是找到靠山，而是主动钻进一头猛虎的巢穴。萧临渊这个人，绝不会简简单单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官会舍命救他。方才那一眼试探，已经说明他起疑了。

宫宴草草散场。

苏清瑶简单包扎手臂伤口，走出紫宸宫的时候，晚风卷着深秋寒意吹过来。贴身侍女阿沅早已在宫门外等候，看见她衣袖血迹，脸色瞬间白了，连忙扶她到僻静角落。

“小姐！您怎么敢冲上去！万一出事怎么办？萧临渊那是什么人，多少老狐狸栽在他手上，您主动凑过去，太冒险了！”阿沅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

苏清瑶靠着宫墙，抬手按住手臂伤口，指尖还残留着青铜酒樽冰凉触感。她望向镇北王府马车离去的方向，夜色沉沉，那辆马车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没有别的选择。想要拿到当年苏家案的卷宗残页，只有进到他身边才有机会。就算是与虎谋皮，这条路，我也必须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今夜只是开端。往后在镇北王府的每一天，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不能出错。一旦女儿身、苏家遗孤的身份暴露，等待她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凌乱的官袍。

长街灯笼摇晃，将她影子拉得细长。她转身，朝着镇北王府的方向走去。一场遍布算计的博弈，自此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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