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俗言阻议 药石渡危身

堂屋木柱被长年烟火熏得黝黑，几位白发老者围坐在长条木凳上，旱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听闻陈望打算召集村民，去封禁矿峒的垭口砍伐杂木、打通气流通道，为首那名老猎户握着磨得油亮的胡桃木烟杆，重重往地面一顿。

“万万不可。”老人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坚决，“那峒是祖辈定下的封禁之地，只可远拜，不可动周遭一草一木。贸然砍斫山上草木，便是惊扰峒中山灵，万一触怒山神，招来更大灾厄，整个村寨都要跟着受难。”

旁边另一位老者也连连附和：“吴大山冲撞山祟，理当备下牲礼，请傩师做酬山大坛，祈求山主宽宥。改山动气乃是大忌，断不可行。”

世代口传的禁忌深深扎根在乡人心底。在他们认知之中，矿洞生出异象，是山灵示警，而非山水格局闭塞酿成的祸患。地祟有形，俗祟更难破，集体恐惧凝成的心魔，远比峒口的白雾更加难以化解。

狗子正要开口辩驳，陈望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我并非要开挖矿洞，也不是冒犯山主。”陈望语调平和，不针锋相对，“山主护佑山林生灵，本意不是叫矿峒之内的瘴毒长久淤积，一次次伤害进山之人。如今垭口荆棘灌木丛生，把本该流通的山口死死堵住，浊气散不出去，才会反复酿祸。清理杂木，是疏导山气，不是破山。”

林砚把厚厚的笔记本推到众人面前，本子上誊抄着从县档案摘抄的大熊山旧俗口述史料。

“旧时立下‘勿近废峒’的规矩，根源便是古时人力有限，无力修整山坳，只能告诫后人远远避开。如今我们清理风口，恰恰是遵从古训避险，并非悖逆。”

老者低头扫过纸面文字，依旧半信半疑。代代相传的敬畏，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消解。

“空口无凭。”老猎户吐出一口旱烟，“倘若砍树之后，寨中再有人染病，这份责任谁来承担？”

“若是祸事再起，我陈望留在寨中担下后果。”陈望坦然迎上老人目光，“可如若只靠香烛傩仪祭拜，垭口闭塞如故，瘴毒还在山中盘踞。往后再有年轻人、采药人不知旧事，误闯山坳，依旧会重蹈吴大山的覆辙。酬山安魂我定会做，只是要先疏山水，后行科仪，这是梅山手记写明的次序。”

吴家儿子站在一旁，内心左右摇摆。一边是祖辈敬畏的禁忌，一边是卧榻上高热未退的生父，两种念头在心中拉扯不定。

就在僵持之际，卧房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众人连忙移步卧房。吴大山浑身大汗，被褥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潮红未褪，却终于掀开眼皮，睁开了半条缝隙。高热退去一截，混沌的意识从谵妄之中挣脱出来。

“水……给我水……”他嗓音沙哑干涩。

狗子快步端来放凉的药汤。陈望俯身搭住他的腕脉，脉象依旧虚浮，但已经不再像昨夜那般狂乱奔涌，解毒退热的汤药已经起效。

“爹，你回想矿洞之中，到底见到了什么？”吴家儿子俯身轻声询问。

吴大山大口喘息，脑海里还残留着峒内的幻境。

“雾……好大的白雾……洞里面蹲着好几个人，脸黑乎乎的……不说话，就盯着我……胸口闷得要死，喘不上气，脑袋发昏，之后我便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记忆最真切的感受，是窒息胸闷，黑影只是伴随窒息而生的幻象。分不清何为矿瘴，何为执念残影。

“胸口憋闷，便是峒内毒气侵入身体。黑影，是当年困死矿洞的猎户遗念。毒气损伤肉身，残影扰乱心神。”陈望缓缓说道，“若是只做一场法事，山坳风口不通，瘴毒依旧淤积，下次旁人靠近，一样会经历相同的遭遇。”

吴大山回想起在峒口那种窒息濒死的感受，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我一辈子在山里打猎，从未有过那般喘不上气的滋味……或许，你说得是对的。”

亲历者的诉说，胜过满堂争辩。

几位老猎户见吴大山已然苏醒，便不再强硬阻拦，却依旧不肯让步：“垭口可以清理，但酬山祭拜万万不能省去。疏导山气归疏导，峒中孤魂、山中的山主，必须要敬。”

“理应如此。”陈望应下，“两件事互不冲突。先打通垭口散掉矿瘴，再行梅山酬山古仪，敬山主，慰亡魂。”

僵局就此解开。

午后，寨里几名青壮年带上柴刀、锄头，跟着狗子去往山坳垭口。众人恪守分寸，不去靠近漆黑矿洞，只在通风隘口，砍除缠绕封堵气流的荆棘、矮灌木丛，高大古树一概保留。

山风顺着清理开的缺口灌入山坳，原本凝滞不动的白雾顺着垭口向外缓缓流散，那股腐朽沉闷的土腥气味，明显淡去许多。

回到吴家，陈望重新斟酌药方。在原方基础上加远志、茯苓，安神宁志，化解吴大山受惊吓之后残留的心神惶乱。

屋内，林砚伏案记录，整理梅山“上峒猎”整套旧俗：进山喊山、祭山主、封禁峒穴避忌。笔尖在纸页沙沙作响。

“梅山三峒，上峒主猎。”林砚一边写一边低声自语，“旧时猎户进山喊山，看似敬神，本质是时刻提醒自己辨识山地凶险。很多傩仪仪式，内核是世代生存的警示。”

夕阳西垂，晚霞染红大熊山重重峰峦。

吴大山热度又往下退了一层，已经能够勉强小口喝下稀粥，只是体虚乏力，依旧不能下床走动。

垭口的清理完工的消息传回村寨。但矿洞深处积攒数十年的矿瘴、猎户的执念残影，绝非一日便可消散。

陈望打开布包，牛角、师刀、竹卦一一取出擦拭干净。

风道已通，浊气开始外泄，时机将近。待到明日吉日，便要在矿峒之外，举行梅山酬山安孤科仪。不斩祟，不驱魂，敬山主，慰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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