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镇市探行踪 一语破迷妄

一夜余下的时辰还算安稳，幻声散去之后，山风慢慢平缓，再没有异样声响飘进木屋。

天刚蒙蒙亮，雾气又一次裹住整个凉峒寨。

陈望起身，先去老梯玛的屋中问安。老人昨夜睡得浅，脸色看着比昨日更苍白，听见昨夜潭边浊气上浮、屋舍闻幻声一事，轻轻叹了一声。

“浊气已经开始不安分了。菖蒲熏引只能缓冲，压不住根上的郁滞。”老梯玛吩咐石青，“吃过早饭，你跑一趟镇上，去熟络的那家草药铺打听。看看那人还在不在镇上落脚，住在何处。”

石青应下，匆匆吃过苞谷粥，挎上布包，独自沿着出山的山道往镇上赶。山路往返费时，陈望和狗子留在寨中，帮着寨里人整理晒干的草药，顺便再翻看一遍老梯玛的手记，把疏导浊气、辨识幻象的条目反复熟记。

将近正午，日头穿透晨雾，石青才从镇上回来，脚步匆匆，神色凝重。

“找到了。那人还在镇上，住在街口一间简陋的客栈里面，没有走。”石青喘了口气，“我跟药铺王伯打听，他今早还在铺子里买雄黄、朱砂，跟店家说，凉峒寨后山有大水祟，寨中人愚昧不知厉害，他择一个阴日雨夜，再入山开坛，一举镇住沉月潭。”

狗子眉头一拧：“他还不死心，专挑雨夜？雨夜雨水渗进溶洞，潭底浊气本就容易翻涌，这个时候动手，风险更大！”

“正是最凶险的时候。”陈望指尖轻轻叩着木桌，“雨水灌入暗河，水压一变，洞底郁浊顺着岩缝往上冲，本就躁动。他雨夜带着雄黄符纸过去烈火焚烧，等于往将沸的水里添一把火。”

老梯玛闭目沉思片刻，缓缓开口：“硬拦一次，拦不住执念。他心里认定雄黄符咒能镇水祟，我们说再多山水道理，他不肯信。望伢子，你可愿意随石青再去一趟镇上，当面和他说清楚？不是相争，是给他亲眼看一看浊气发作的征兆，让他明白其中利害。”

“我愿意。”陈望颔首，“只是不能以梅山传人压他，只讲山水实情。”

午后，日头正好，三人结伴再往小镇而去。

镇子不大，街巷短窄，沿街是杂货铺、药铺、小客栈。石青熟门熟路，领着二人来到街口那间客栈，在院中的檐下，看见了那个伪师。他正坐在石凳上，低头整理一沓黄符，麻袋里雄黄的刺鼻气味老远就能闻到。

伪师抬眼看见陈望，脸色立刻冷了，把符纸往包袱里一收：“你们追到镇上，还想阻拦我？”

“不是拦你求财，是告诉你这件事的后患。”陈望在他对面几步站定，语气平和，没有咄咄逼人，“沉月潭不是寻常孤魂作祟的地方。昨夜潭底浊气上浮，寨里已经听见幻声，再过几日若是落雨，浊气翻涌之势会更重。”

伪师嗤笑一声：“幻声，那就是水祟在作祟！我等的就是它出来，正好开坛镇压。事成之后，寨中人自会酬谢，用不着你来多嘴。”

“你分不出幻象和亡魂。”陈望缓缓说道，“亡魂有心，有所牵挂，能听人言语；潭底的浊，只是山水闭滞而生的虚气，无喜无怒，无求无愿。雄黄烈火是猛性，遇浊不是消解，是逼迫。浊气无处可散，便往更深的地下水道蜷缩、淤积。”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这片溶洞暗河脉络四通八达，连着寨下土层。浊气被逼进深潭，暂时沉寂，不是消散。待到往后山洪一来，水压剧变，积攒许久的浊气顺着地下水四散漫出，到时候整个凉峒寨，家家户户都会被浊气相扰，孩童惊啼、老人昏沉、壮年人莫名心慌多梦，甚至生出重症。”

伪师眼神闪烁，嘴上依旧强硬：“一派空谈！我走南闯北行坛多年，镇煞无数，从来都是雄黄焚而邪祟伏，哪里听过这种说法！老梯玛年老守旧，你一个年轻后生，编造山水说辞来坏我生意。”

“你在资江河边周家那一桩，我亲眼所见。”陈望目光平静看着他，“那妇人本是牵挂儿子的苦魂，你却说她是凶煞，要重金设坛镇压。后来周顺回来，母子隔世道别，心结解开，异象自消，没有用雄黄，没有烧符。若是当时依你的法子，强行镇压，那一缕执念被强行禁锢，年年到了她投江的日子，依旧会反复扰人。”

这话戳中了伪师的心结。周家一事在附近村镇已经传开，不少人都听说了经过，他没法辩驳。

旁边两个跟着他的帮手，也在一旁低声对视，面露迟疑。他们本是赚苦力钱，只想着跟着跑一趟，挣一点工钱，并不想真的惹出祸事，连累自身。

“就算周家那桩你侥幸说对，水峒溶洞又是另一回事！”伪师强撑着气势，“典籍之中，雄黄本就是辟祟之物！”

“辟瘴、清浅阴湿可用，不可用来强攻密闭深潭重浊。”陈望缓缓取出药囊里那一小捆菖蒲，“清浊有轻重之分。浅处山瘴，菖蒲、少量雄黄熏之可散；封死不见天光的暗潭郁浊，烈火雄黄是大忌。老梯玛手记里，记着几十年前邻峒一桩旧事：有梯玛一时心急，在阴潭猛烧雄黄镇祟，当年雨季，浊气爆发，半个村寨接连有人染怪病，花了数年疏导水路才慢慢平复。”

石青在一旁补充：“阿公不是不许别人来做坛事，是怕不懂水峒地气的人乱动手。我们寨愿意善待受苦的亡魂，疏导郁积地气，却承受不起人为激出来的灾厄。”

伪师沉默下来，手指攥紧黄符，心里开始动摇。他靠这些法子谋生，见过不少被惊吓、被执念困住的乡人，钱到手便走，从来没想过还有祸事滞后发作这一说。他能唬住普通百姓，可眼前陈望条理清晰，一桩一桩讲山水脉络，不是空泛的空话。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我若是就此收手，这一趟，我一分好处都得不到。”

“你若愿意就此离开这片山，我们不拦你去别处营生。只是沉月潭，万万不可再来。”陈望说道，“求财可以，但不能拿一寨人的安稳换钱财。”

旁边一个扛镐的汉子忍不住劝：“先生，要不我们算了。听他们这么说，真要是闹出大事，我们也脱不开干系，这点工钱不值得。”

另一个汉子也跟着点头附和。

帮手都打了退堂鼓，伪师孤掌难鸣。他盯着陈望看了许久，终于狠狠吐出一口气，把手里的黄符丢回包袱里。

“好，我退一步。沉月潭我不去了。”他语气里满是不甘，“但是我把话说明白，不是我信了你这套山水道理，是我不想担这个惹祸的风险。别处再有村寨请我，我依旧按我的法子行坛。”

“那是你的选择。”陈望没有强求他改换路数，只是郑重一句，“只是往后再遇上，分清是人心执念，还是密闭深处的重浊地气，三思而后行。”

伪师不再多说，挥手打发两个帮手收拾行囊。他不再提入山的事，打算即日离开这个小镇，去往别的地方。

目送伪师和两个帮手离开客栈，走出镇子的方向，狗子长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劝走了。我还以为非要争执起来不可。”

“他不是顿悟道理，是怕承担后患。”陈望看着远去的背影，淡淡说道，“伪师的心结，是贪利。只要还有人愿意花钱求镇煞，这样的人，就不会绝迹。我们能拦下这一次沉月潭之难，拦不住天下所有的妄坛。”

石青脸上的石头落了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凉峒寨这一关，算是暂时渡过去了。我们赶紧回寨，把消息告诉阿公，也好让他安心。”

三人转身踏上回凉峒寨的山道。

山风从山谷迎面吹来，林间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不再带着前几日那股紧绷刺骨的阴寒。

只是陈望心里清楚，这只是一次暂时的平息。

水峒手记之中记载的山水道理，他已经记下；可湘西山峒连绵无尽，还有无数不为人知的溶洞、暗潭，藏着各式各样的旧憾与郁浊。寻访古册、正本清源的路，还远没有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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