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堂前候音讯 野道遇伪师

暮色浸透河谷，资江水面浮着一层淡青色的晚雾，将两岸的竹林、田垄揉成一片朦胧的剪影。渡船稳稳抵在白溪渡口的青石埠头，陈望与狗子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上岸，晚风裹挟着江水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衫微寒。

一路沿着青石板老街往望山堂走，两旁木屋的窗格里陆续透出昏黄的煤油灯与白炽灯的光。山里人家晚饭吃得早，家家户户飘出柴火饭菜的香气，腊肉、干笋、米汤的味道混在一起，是这片峒寨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可陈望心头依旧悬着周家那桩事，脚步虽缓，心神却没有松懈。

回到药馆，陈望先把沾了泥污的外衣换下，挂在廊下通风。狗子随手关上木门，又往陶缸里添了些新鲜菖蒲，方才在周家屋后挖沟沾来的泥腥浊气，慢慢被药馆里苍术、茯苓的淡香压了下去。

“接下来两天，我们就只能等着周家那边捎信？”狗子拉过长条板凳坐下，给自己和陈望各续上一杯藤茶，茶味微苦，入喉之后慢慢生出回甘。

“是。”陈望坐在柜台边，伸手轻轻摩挲着木格上那本泛黄的梅山手记，“人心之事，强求不得。我能理顺山水地气，能配药调养肉身，却没办法逼着周顺放下几十年积攒在心里面的委屈。他说要想一想，这两天，便是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手记上一行小字：执念生根，不在阴宅老屋，而在心结；安送之要，在慰，不在驱。

“桂英嫂子的残影会不会再惊扰周家老小，这两天也说不准。水沟上口虽然打通，淤堵了几十年的底层浊泥不可能一日排净，屋后杂树也只剪了贴窗的枝条，屋子底子依旧阴湿。药方和熏屋的法子我都交代清楚了，周老汉照着做，至少能稳住家人的气血，就算残影再现，也不容易被吓得神魂溃散。”

狗子捧着茶杯，叹了一声：“说实话，我之前拍民俗，见过不少人，一遇上这种怪事，第一反应就是找个师公画符贴门，花钱消灾。像周家先前找的那个外地来的伪师，张口就要两万，也真有不少人家愿意咬咬牙凑钱。”

提到伪师，陈望的眉眼稍稍沉了几分。师父李老峒生前最痛心的，便是这些借着梅山名头四处招摇撞骗的人。他们只学了几句半懂不懂的科辞，画几张潦草的黄符，便到处宣扬自己能斩祟捉鬼，恐吓乡民，漫天索财。这些人不懂医理，不识山水，只懂得放大旁人心里的恐惧，最后钱财骗到手，隐患还留在原地，不少本只是受湿气侵扰的山民，被吓得心病越来越重。

“这些人坏的不只是一户两户人家，是梅山传承的根。”陈望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外人分不清真假，见多了这些吓唬人的手段，便以为梅山正法本就是这般凶戾霸道。往后真遇上需要安送、调解的憾事，反倒没人愿意信本分的法子。这也是师父拼着一辈子寻访残册，叮嘱我正本清源的缘由。”

两人在药馆里说了一阵，整理好这几日采回来的草药，分拣、捆扎，分门别类收进药柜的抽屉。夜色越来越浓，老街慢慢安静下来，偶尔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飘来，伴着资江持续不断的流水声。

往后两日，日子过得平缓。陈望照常开门行医，接待来抓药、问诊的乡民，称量草药、煎药、给腰腿疼痛的山民推拿。狗子白天背着相机，去附近的山坳、古桥头拍摄梅山乡土素材，傍晚便回到望山堂，陪着陈望守着药馆，等候周家的消息。

这两天，也陆续有老街邻里来闲聊，不少人都在谈论河湾周家的怪事。流言传得越来越玄，有人说那白衣影子夜里会走到江边招手，有人说已经听见女子哭泣的声音顺着江水飘过来，还有人私下议论，说陈望年纪轻，本事浅，未必能压得住桂英的冤魂，还是之前那个出价两万的先生法力高强。

流言入耳，狗子心里难免烦躁，好几次听见外面人议论，都想出去辩解两句，都被陈望拦住了。

“不必争。”陈望一边碾着远志粉末，一边淡淡开口，“旁人心里先存了恐惧，你再怎么解释，他们也听不进去。等周家的事了结，结果摆在眼前，是非自然分明。口舌争辩，不如实事落地。”

转眼就到了约定的第二天傍晚。日头将要落山，河谷里又开始升腾雾气，陈望和狗子守在望山堂，一直等到晚饭过后，依旧不见周家托人来捎信。狗子时不时往门外张望，眉头越皱越紧。

“都这个时辰了，还没人过来，难不成周顺最后还是拒绝了？”

陈望没有答话，只是起身取下墙上的斗笠，把牛角、师刀、竹卦和备好的安神草药一并装进药囊。“再等等，若是入夜前还没有消息，我们主动过去一趟看看。只怕周家那边又出了变故。”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一个穿粗布短衫的后生，跑得满头大汗，正是周家的邻人。他一把掀开望山堂的布帘，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望……望先生！不好了！周家那边来了人，就是之前那个外地来的师公！他听说你去看过老屋，今天主动找上门了，正在周家堂屋里，又是画符又是敲法器，跟周老汉说，你用的法子是姑息养奸，说桂英****，不马上镇压，今夜就要出事！”

狗子猛地站起身：“就是那个开口要两万块的伪师？他怎么找到周家去了！”

“听说是村里一个好事的人给他捎了信。”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周老汉本来还记着你的叮嘱，不肯答应，可那先生嘴巴厉害，说得吓人，说残影今夜就要伤人，还说你年纪轻，不懂梅山真法，只会用草药糊弄人。周婶和两个孩子本来这两天稍稍安稳一点，被他一番话吓得又心慌发抖，周老汉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陈望眼神沉了沉，抓起药囊背在肩上：“走，去周家。”

两人跟着后生快步出了药馆，沿着老街直奔渡口。天色擦黑，江风更凉，向艄公已经准备收船，见他们神色匆忙，连忙重新撑篙送他们过江。渡船破开昏暗江面的水雾，不多时便抵达对岸石埠。

刚靠近周家老屋，隔着院墙，就听见里面喧闹的声响。急促的铜锣声、尖利的咒语混在一起，还有黄纸燃烧的噼啪声响。那伪师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刻意营造出来的威严，一句句说着斩祟镇煞的话。

院墙门口围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神色紧张。见陈望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推开虚掩的院门，堂屋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地上撒了一圈米，贴着好几张红笔勾画的黄符，一个身穿花哨道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正对着窗边挥舞，口中念念有词。周老汉站在一旁，脸色为难，手足无措。床上的周老婆婆紧紧搂着两个孩子，孩子吓得埋在奶奶怀里，小声啜泣。

那伪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向陈望，上下打量他一身朴素布衫，没有华丽法袍，脸上露出几分轻蔑，停下手里桃木剑。

“哦？这就是白溪望山堂那个年轻后生？我听村里人说了，你前几日来过这里。”伪师把桃木剑往地上一顿，语气傲慢，“后生，梅山的本事不是这么学的。影祟有怨，便是凶煞，一味姑息安抚，只会让它胆子越来越大，迟早要取活人性命。你只懂草药，不懂坛法，不要在这里误了主家性命。”

狗子气得往前一步，正要开口争辩，被陈望轻轻抬手拦住。

陈望目光平静，看向那人：“师傅也说自己懂梅山坛法？敢问梅山抛牌过度，拜的是哪位祖师？上峒、中峒、下峒，各主何事？”

伪师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答不上来，随即强装镇定，冷哼一声：“祖师秘法，岂能随便跟外人说！我有令牌符咒，能镇厉鬼，便是真本事。这桂英投江而死，怨气冲天，必须设坛镇压，把她封在河湾底下，方能保周家平安。两万块法金，一分不少，今晚连夜开坛，错过时辰，谁也救不了这一家人。”

“镇压，是堵。”陈望缓步走入堂屋，目光扫过墙上新贴的符咒，“这屋子的病根是淤堵的地气、湿浊的环境，桂英嫂子的执念，是牵挂远走的孩儿。你用符咒恐吓，强行压制，暂时把残影逼得隐去，可心结不解，湿气不散，等往后阴雨天浊气再盛，执念只会积攒得更重。到时候惊扰更甚，你拿了钱财一走了之，留下周家老小在这里担惊受怕。这不是梅山正法，是哄骗。”

“一派胡言！”伪师脸色一变，举起桃木剑指向陈望，“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坛口规矩！我看你是嫉妒我能救这一家人，故意拆我的台！”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有人偏向伪师，觉得他法器齐全、声势浩大，也有人见过陈望看病稳妥，心里犹豫不定。

周老汉左右为难，搓着双手：“望伢子，这……这可怎么办？他说今夜就会出事，我老婆子和孙娃吓得厉害。”

陈望看向周老汉，声音放缓：“周伯，我不逼你做选择。只是你想一想，这两天按我说的，按时服药、开窗通风、艾叶熏屋，家人是不是夜里梦魇少了一些，心慌也轻了？他若是真有本事，不必靠恐吓主家来求财。桂英嫂子一生苦楚，牵挂孩儿，没有害人之心，何谈凶煞？”

他又转头看向那个伪师：“梅山祖师张五郎，猎山护峒，以仁和山水，从来不以杀伐为正法。真梅山师公，先医活人，再安孤魂，不会拿生死祸福吓唬峒里百姓。你打着梅山的名头，行恐吓牟利之事，坏梅山名声，这不是坛法，是欺瞒。”

伪师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又举起桃木剑想要继续造势。可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李老峒的传人，熟知梅山的规矩，几句话戳破了他的底子，再继续闹下去，未必能占到便宜。

僵持片刻，外面忽然有一个村民喊了一声：“哎！周顺回来了！车子停在村口了！”

一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静水。

堂屋里所有人都齐齐转头看向院门。

暮色之中，一个背着简单背包的中年男人，脚步沉重地站在门口。眉眼和当年桂英有几分相像，面色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底藏着几十年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正是周顺。

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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