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归馆理残卷 江畔叩周门

雨势到了后半晌才渐渐收住，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稍稍散了些，河谷里飘着一层轻薄的岚气，缠绕在资江两岸的楠竹梢头。山风掠过竹林，簌簌作响，混着江水翻涌的低沉轰鸣，在白溪老街的上空悠悠回荡。

陈望和狗子踏着尚未干透的青石板回到望山堂。推开门，药馆里还留着先前熬药淡淡的草木气息，柜台上的药包摆放整齐，唯有窗台上的菖蒲，被斜飘进来的雨打湿了叶片，水珠顺着狭长的叶尖，一滴一滴坠落在陶缸之中。

陈望将斗笠摘下，靠在门边的木柱上，又小心把怀里那只油布包取出来，放在樟木柜台之上。油布被体温焐得温热，表层积着一层细微的柏香灰，是多年反复包裹、存放才留下的痕迹。狗子很识趣，自觉转身去关上临街的木门，只留一扇侧窗通风，又把相机放到墙角干燥的木凳上，没有凑上前去打量那包东西。

“我先整理师父留下的残卷，你歇片刻。”陈望低声说了一句，指尖抚过油布上一道道老旧的折痕。

狗子点点头，在长条板凳上坐下，随手拿起桌边一个粗陶茶罐，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温热的老藤茶。茶水色泽深褐，入口微苦，是山里人常喝的，祛湿解乏。他捧着茶杯，安安静静看着陈望，知道这油布包里面的东西分量极重，不该多嘴打听。

陈望解开捆扎油布的粗麻线，一层层慢慢掀开。油布一共裹了四层，每一层都被细心缝过边角，防止潮气渗进去。等最后一层油布掀开，里面露出好几叠大小不一的旧纸，有的是线装书页撕下来的散页，有的是随手裁的毛边纸，还有几张薄如蝉翼的棉纸，字迹淡得几乎要看不清。

先前夹在手记里的那半张残册，也在其中。

他一张张小心铺开，在柜台上面排开。纸张年代各不相同，有的是几十年前的毛笔小楷，墨色沉厚；有的是更早的竹纸，边缘脆得一碰就有可能碎裂，上面画着山形、水流、峒寨的简易地形图，标注着地名、水势、山坳阴闭之处。还有几页，写着安水、酬山、送孤的科辞，字句和他平日里跟着师父学的略有出入，想来是早年流传在别的梅山峒口的版本。

陈望垂眸，慢慢翻看，指尖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损毁了这些来之不易的残页。师父一辈子寻访这些碎片，踏遍湘中大大小小的山峒，耗费数十年光阴，才收集到这么多。若是落在那些一心牟利的骗子手里，稍加篡改，就能变成恐吓乡民、骗取钱财的邪门说辞。

他一页一页比对，记下里面的要点，分出类别：山水堪舆为一类，草药辨识为一类，安送科仪为一类，余下零星记载各地传闻、旧年往事的，另归一处。翻到末尾，果然看到一行批注，和之前那半片残册呼应：花垣水峒，梯玛相传，藏水祟安送古本，忌溶洞浊气，忌雨夜入洞。

“原来湘西那边的册子，专门讲溶洞、河水积出来的地祟。”陈望低声自语。

狗子端着茶杯凑过来一点，目光落在那些古旧纸页上，满眼好奇：“望哥，这些就是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梅山秘本？看着也没有什么画符捉鬼的厉害法子啊。”

“本来就没有。”陈望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梅山的法子，从来不是用来降伏什么东西的。这些纸上写的，说到底，是前人在山里过日子，一点点攒下来的经验：哪里的山坳容易积瘴，什么样的老屋格局容易聚阴，人受了浊气相扰该用什么草药调理，遇上放不下的孤魂，该用什么样的礼数好好送别。”

狗子挠挠头，叹了口气：“可惜外面的人不爱听这些。大家就爱听什么厉鬼索命、师公施法收服邪祟，越吓人，越有人信。之前我去别的村寨拍片子，就见过一个游方的先生，拿着几张随手画的黄符，说能镇住水里的落水鬼，一户人家要收上万块。”

“正是这样，才要正本清源。”陈望将残页一一收好，重新用油布仔细包捆，锁进药柜内侧那个小木格，和牛角、师刀、竹卦放在一处，“师父临终托付我去找齐剩下的册子，不是要我学什么神通，是不想梅山这一脉，最后只剩下骗人的把戏。”

收拾妥当，陈望拿起药囊，又把牛角、师刀、竹卦取出来，一并放进药囊侧边的夹层。牛角不重，师刀铁环用布条轻轻缠了，免得路上晃动发出声响惊扰旁人。他又在药囊里面添上几味安神、祛湿的草药，备好纱布、银针，才把背带挎在肩上。

“准备动身，去资江对岸周家。”

狗子立刻放下茶杯，背上相机：“好嘞，我跟你一起，正好记录一下。不过我有句话先说在前头，我只拍老屋环境、山水格局，不拍仪式，也不随意拍人家屋里的人，免得惹主家不快。”

“懂得分寸就好。”陈望微微颔首。

从白溪老街到周家所在的村落，要过资江渡口。平日里有渡船来往，雨停之后，艄公已经重新开渡。两人沿着江边的土路往渡口走，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江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对岸村落朦朦胧胧，屋舍藏在成片的竹林与油茶林之间。

渡口的老艄公姓向，在资江撑船几十年，看着陈望长大，见两人走来，笑着招呼：“望伢子，要过江？是去周家那边？这几天周家的事，这一片都传开咯，都说夜里有白衣女人在窗边站着，家里大人孩子都睡不好，不少人说是早年投水的那个女人回来寻替身。”

陈望踏上渡船，稳稳站在船板上：“向伯，我过去看看，先瞧瞧屋子，看看人。传言未必是真的。”

向艄公拿起竹篙，轻轻一点江岸，渡船缓缓滑入江水之中。江水涨了一截，水流比平日里湍急，船身微微晃动。艄公一边撑船，一边絮絮说起周家的旧事。

“周家老屋，是四十多年前建在河湾边上的。那时候屋主周老倌，常年跟着排队放排，顺着资江往下，去益阳、汉口那边讨生活。他家媳妇，叫桂英，人老实，勤快，屋里屋外一把好手。后来有一回洪水，放排的队伍翻了，消息传回来，都说周老倌淹死在江里，尸首都没捞上来。桂英那时候还带着一个几岁的娃，天天在江边等，等了大半年，一点音讯都没有，一时想不开，夜里跑到屋后的河湾，投江了。”

狗子听得凝神，悄悄抬手，把相机调到待机，没有贸然按下快门。

“村里人都说，桂英心里苦，放心不下孩子，魂魄就困在那栋老屋里面。这么多年，原本安安静静的，前些年都没听说闹动静，谁知道这半个月，怪事一桩接着一桩。夜里屋里有涉水的脚步声，窗边白影一晃，家里两个娃，还有周老汉的老伴，连着梦魇，吃不下饭，人一天天瘦下去。”向艄公叹了口气，“一开始他们找了个外地来的师公，那人开口就要两万，说要做斩鬼法事，还要买他的符咒、令牌，周家拿不出这么多钱，这才托人来找李老峒，没想到李老峒病倒了，最后就寻到了你。”

陈望静静听着，目光望向对岸那片河湾的位置，心里默默记下这些信息。人祟的由来，多半是放不下的执念，桂英当年牵挂年幼的孩子，这便是执念的根。但能不能显化扰人，还得看老屋的格局，是否阴闭潮湿，浊气淤积。若是屋子干爽通风，人气旺盛，纵然有执念残影，也很难长久显现。

渡船慢慢靠上对岸的石埠。两人道谢辞别向艄公，沿着田埂小路往周家老屋走。田埂上满是湿润的黄泥，踩上去软软的，路边的野草挂着水珠，沾湿裤脚。一路走过去，零星在田地里劳作的村民，都抬眼看向他们，眼神里面带着好奇，还有几分忌惮。周家闹白衣人影的事，在这附近早就传开了。

周家老屋坐落在河湾内侧，背靠一片密不透风的杂树林，屋前紧挨着一条小小的暗河出口，地下水常年从地基底下渗出来。远远望去，老木屋墙体发黑，屋檐低矮，窗户又小又高，阳光很难照进堂屋。屋后的排水沟早就被落叶、淤泥堵死，积水顺着墙根漫开，墙脚长满厚厚的青苔，还有成片的霉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早就守在院门边上，正是周家现在的主人，周老汉。看见陈望和狗子走过来，连忙迎上来，脸上满是焦灼，又带着几分拘谨。

“您就是望伢子吧？托李老峒那边捎信，麻烦你跑一趟，实在是没办法了。”周老汉声音沙哑，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屋里我老伴、两个孙娃，这阵子夜夜不安稳，一闭眼就看见白衣女人站在床边，惊醒之后浑身发冷，心慌得厉害。村里都说，是桂英回来了。”

陈望目光先扫过整栋老屋，从屋后的山林、地基渗水处，再到狭小的窗户，缓缓开口：“周伯，先不急着说别的。我先给婶子和孩子看看身子，再慢慢看屋子。我不做什么斩祟的法事，先看看人是不是体虚受了湿浊侵扰，再看房子格局有没有问题。”

周老汉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来的师公一来就要摆法器、念咒，没想到陈望先说看病，心里稍稍安定一些，连忙侧身引路：“好好好，快请进，快请进。”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潮湿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土腥气。堂屋里光线昏暗，明明是午后，屋里却像傍晚一样阴沉。

陈望踏进周家老屋的那一刻，清楚地察觉到，这屋子里面，淤积了几十年散不开的阴浊湿气。至于那夜夜出现的白衣残影，就藏在这片湿冷与绵长的遗憾之中，静静等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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