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资水边药馆 牛角藏旧坛

资江绕着新化白溪的山坳弯弯曲曲淌过来，暮春的雨绵密得扯不断，把两岸连绵的楠竹浸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碧色。河谷里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顺着山风慢悠悠飘进老街，裹着山间草木的腥甜，混着雨水打湿泥土的土腥气。这条老街年岁久了，两旁紧紧挨着一栋栋杉木老木屋，青石板路面被一代又一代山民的脚掌磨得光滑，每逢落雨，石板缝隙里便积起浅浅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陈望的药馆，名叫望山堂，就坐落在老街中段。屋子两层高，原木门板，门板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出浅淡的弧度，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的杉木匾，上面“望山堂”三个字，是师父李老峒年轻的时候亲手刻下的，刀痕古朴，没有半点花哨装饰。门旁墙根摆着两只陶缸，里面常年泡着菖蒲与苍术，是山里人用来辟秽的老法子，雨水落在缸沿，滴滴答答，经年不息。

推开门，一股厚重又温和的药香扑面而来。苍术、干姜、茯苓、金银花、杜仲，几十味草药分门别类收在靠墙的百子药柜里，一格一格的木抽屉，上面用毛笔写着药名，字迹有些已经淡了。柜台是厚重的老樟木，常年被药汁浸润，摸上去带着温润的凉意。

陈望今年二十四岁，一身素净藏青土布长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杆黄铜小秤，称取茯苓，动作稳而慢，秤杆平平，分毫不差。药包在他身侧整齐码放，都是用粗糙的土黄草纸包好，再用棉线捆扎。

来抓药的大多是附近山里的村民。这一带山高路远，镇上卫生院离村寨远，山里人头疼脑热、风湿骨痛，第一想到的，便是望山堂。旁人只当陈望是跟着李老峒学草药、学推拿的后生，性子沉静，话不多，医术稳当。整条老街，很少有人知道，三年前，在大熊山深处那一处隐秘的梅山老傩坛，他已经按着梅山古规，完成抛牌过度，正式领了梅山坛职。

梅山和别的道门不一样。老古话说梅山分三峒，上峒猎山，供奉猎神；中峒耕山，守田护土；下峒渡水，安渡江河。梅山开山祖师是张五郎，倒立金身，一手猎山，一手和水土生灵相处。千百年来，梅山的师公，从来不是拿着法器斩妖除魔的武夫，而是扎根峒里，懂草木、懂山水、懂山民心事的人。

柜台内侧，有一个上锁的小木格，木格没有刻意藏起来，就安放在药柜一旁，只是平日里很少有人留意。格子里面，静静摆着三样器物：一支水牛角，是老水牛的角，经年摩挲，外皮油润发黑，角口打磨光滑，吹起来声音沉厚，能穿透山雾；一把师刀，铁柄，柄上串着一串铁环，轻轻一晃，便是一串清泠的叮铃声响；还有一副竹卦，两片取自老楠竹根部，厚薄均匀，被一代代人的手摸得温润发亮。

牛角旁边，压着一本线装手抄本，纸页泛黄，多处被虫蛀出细碎孔洞，是李老峒耗尽一生写下的梅山手记。外人若是有幸翻开，多半会失望，里面并没有什么玄乎的斩鬼秘咒。大半篇幅，是山间草药图谱、采药时辰、配伍禁忌；接着是进山的规矩、择宅看地的笔记，画着简陋的山形、水流走向；余下一小部分，是梅山傩仪的科辞，酬山、安水、送孤、安坟的口诀，一字一句，工整写下。

陈望称好最后一味茯苓，收拢药包，拿棉线一圈圈捆紧，递给面前撑着油纸伞的大娘。大娘是河对岸周家的远亲，常年腰腿风湿，这段时间夜里总睡不安稳。陈望声音放得平缓，细细叮嘱：“这一副是祛湿安神的方子，早晚文火煎，煎好趁热喝，莫放凉。家里屋子千万多开窗通风，潮气闷在屋里，人最容易心神不宁。”

大娘双手接过药包，连连道谢，眉头却还是皱着，小声问：“望伢子，你师父如今怎么样了？昨天我去他家探望，躺在床上，眼皮都抬不动，话都说不全了。”

陈望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沉郁，他轻轻点头：“还是老样子，时醒时昏，靠着汤药吊着。”

大娘长长叹了一口气，絮絮念叨几句，嘱咐他多留心，便撑着油纸伞，走进雨幕之中。雨丝斜斜飘着，很快把大娘的背影融进白茫茫的水雾里。

药馆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雨水滴落的声响，淅淅沥沥，一下，又一下，敲在阶前石板的凹坑里面。陈望站起身，走到那个小木格跟前，指尖轻轻拂过那本泛黄的手抄本。

外头流传的梅山故事，大多走了样。走乡串户的江湖骗子，最爱顶着梅山师公的名头，到处跟人说自己能捉厉鬼、斩邪祟、画符镇宅，漫天要价，哄骗山里怕事的百姓。可师父从小教给他的第一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刻在心底：梅山无斩鬼之法，只有安魂之心；风水不是拿来求财卜吉凶的，是教人顺山水之势，避开灾厄；治病，当先医身，而后安人心。

这些年，他跟着师父走乡，慢慢明白了何为影祟。影祟不是天生害人的鬼怪，没有血肉，没有独立的灵智。不过是人心底放不下的执念，落在阴湿闭塞、浊气淤积的地方，借着特殊的山水地气，凝出来的残影。若是人身体虚弱、心神涣散，感官变得敏感，便容易看见人影、听见异响，被这份恐惧缠上，久而久之，心神耗损，身子跟着垮掉。

陈望掀开手抄本的封皮，纸页夹缝里夹着一张残破的纸片，是半片古旧残册，字迹和手记不同，笔墨更老，上面简简单单写着一行字：沅水往西，花垣峒，藏一册，记水洞阴祟安送古法。这是师父年轻的时候，辗转寻访得来，一直夹在这里，藏了几十年。

他正凝神看着纸片上的字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呼喊。一个背着单反相机的年轻人一把掀开布门帘闯进来，满头的雨水，刘海湿哒哒贴在额前，正是狗子。狗子是县里做民俗纪录片的，跑遍梅山各个村寨，拍傩戏、拍古俗，跟陈望相识许久，性子热热闹闹，闲不住。

“望哥！出事了！”狗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李老峒家里人刚刚托人带口信，老人家醒过来了，神志清楚，点名一定要见你！”

陈望心头猛地一紧，一股说不清的预感漫上来。他迅速合上手抄本，小心放回木格，把牛角、师刀、竹卦一一归置妥当，伸手抓过墙角挂着的竹编斗笠。

“我马上过去。”

“我跟你一起！”狗子把相机往背上紧了紧，跟着陈望踏出药馆大门。

雨势更大了，山间浓雾顺着河谷往上涌，远处的大熊山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轮廓，重重叠叠的峰峦隐在雨雾后面，像藏着无数无人知晓的旧事。资江的河水涨了几分，浪涛滚滚，哗哗作响，沿着山脚一路奔向下游。

陈望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前走，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他心里清楚，师父这一回突然清醒，特意喊他，绝不仅仅是交代几味草药的用法那么简单。

这片梅山故土，千百年来，山民靠着大山河水过日子，也有无数遗憾、委屈、放不下的心事，沉在山坳、河滩、老木屋之中。那些久久没能散去的执念，在阴湿之地静静蛰伏，等待着某个时机，化作扰人的影祟。

雨雾漫过老街，笼罩着连绵群山。陈望脚步不停，向着师父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从师父这一次开口开始，属于他的路，就要真正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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