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这个名字，借出去过

“是替我去死的人。”

钱有余说完，屋里没人接话。

梁守正看着他。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那人是谁？”

钱有余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丧葬册，笑意淡了。

“他原来叫什么，我不知道。进钱家之后，叫钱有余。”

杜执事往前一步。

“你把名字给了他？”

“借了几年。”

陆青禾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名字借得像借锄头。

还是一把用坏了就埋的锄头。

梁守正将册子按在桌上。

“借名、报丧、继续领月例。你知道这几项合起来，够查钱家多少年的账吗？”

钱有余沉默片刻。

“所以我今日自己来了。”

“不是因为账？”

“不是。”

他看向陆青禾。

“因为昨夜的水。”

***

梁守正没有让钱有余继续卖关子。

他唤来两名堂役守住门，取了新纸，写下在场人的姓名与时辰。

写到钱有余时，他笔尖停了一下。

“你如今还叫这个？”

钱有余道：“册上是。”

“我问你本人。”

“也是。”

梁守正抬眼看他。

“暂且如此。”钱有余补了一句。

陆青禾坐在一旁，忽然有些同情那两个堂役。

他们一早来上值，可能只想守个门。

现在门里有人活着领死人的月例，死人还有同名同姓的替身，外面另有一只虫子能证明温土砂有问题。

庶务堂今日的记录，不太好写。

***

“先说旧渠。”梁守正道。

钱有余看向桌上的水样瓶。

“那条渠原本废了。三年前，有人将它重新接通，从北坡矿场引水，经过第十九号田下方，再排进赤溪。”

杜执事脸色一变。

“矿场的水？”

“洗矿剩下的水。”

屋里静了下来。

陆青禾想起昨夜的焦苦味，以及田埂南侧湿成一片的细土。

“这一个月才开始往第十九号田下过？”他问。

钱有余看着他。

“以前也走，但不从那里渗。最近渠壁裂了。”

“你知道裂了，为什么不修？”

“我昨日才知道。”

“昨夜你去开渠？”

“去看裂口，顺便把最后一趟水放完。”钱有余停了一下，“今夜原本要封死它。”

梁守正问：“谁让你封？”

“我父亲。”

“钱万山知道渠壁漏进了灵田？”

钱有余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瓶水，过了片刻才道：

“他知道旧渠会从田下过。”

这与知道漏水，并不是一回事。

陆青禾没有替他补上那半句。

***

“那批灵砂呢？”杜执事问。

钱有余抬头。

“这事我也在查。”

顾长春若在场，大概会当场撞竹笼。

陆青禾只是问：“你昨夜查到什么？”

“矿场最近出了不少赤髓砂。运出的车数，比账上多。”

“多出来的去哪儿了？”

“不清楚。”

“运车是谁管的？”

钱有余看了他一眼。

“你问得倒快。”

“田里的苗死得也快。”

钱有余没再绕。

“许清泉经手过其中两车。”

杜执事皱眉：“他是种师院弟子。”

“正因如此，车过外山时，没人多问。”

梁守正提笔记下。

“你既知道这些，为何不早说？”

“我只有车数，没有卸货的记录。”

钱有余指了指水样。

“我本想先查渠，再查砂。昨夜若不是你们取了水，今早我或许还在找裂口。”

陆青禾看着他。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们信你？”

“不必。”

钱有余摇头。

“你们把我说的话记下来，该核便核。”

这话倒比一句“我绝无恶意”有用。

***

梁守正写完一页，忽然将笔搁下。

“借名那人，怎么死的？”

钱有余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年前，矿场塌了一段旧井。他当时在里面。”

“你呢？”

“我也在。”

“谁活着出来了？”

钱有余看着梁守正。

“我。”

“如何证明？”

“证明不了。”

他回答得很平静。

“我那时伤得太重，醒来已经过了半个月。他们说死的是我，活下来的是那个借名的人。后来，我回了钱家，他没回来。”

陆青禾听出了其中最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是谁？”

钱有余的目光转向他。

“我醒来时，照看我的人是许清泉。”

门边两名堂役互看一眼。

梁守正也没说话。

他只是把这个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了纸上。

***

“你父亲知道你还活着？”杜执事问。

“知道。”

“那他为何不更正丧葬记录？”

钱有余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很难看。

“他说，既然钱已经领了，退回去麻烦。”

石川若在，大概会对这句话产生复杂的敬意。

梁守正却只觉得头疼。

他面前这两本册子，忽然不只是错账。

“月例是谁领的？”

“头两年是我父亲代领。后来我自己领。”

梁守正看向那些签名。

“字是你写的？”

“是。”

“你倒诚实。”

“反正都在这儿。”

钱有余说完，伸手碰了碰那本丧葬册，却没有翻开。

“梁先生，我愿意留在堂里，把旧井的事讲清楚。但请先派人去矿场，别让他们把另一处渠口也填了。”

“另一处？”陆青禾问。

钱有余看向他。

“北坡废磨坊只是开关。真正接入矿场的口子，在山后。”

“你知道位置？”

“知道。”

梁守正立刻唤来堂役。

门刚打开，外面便有脚步声急急停住。

来人是先前替他们传话的灰衣脚夫。

他衣摆沾着泥，额头全是汗。

“梁先生，废磨坊出事了。”

梁守正站起身。

“怎么回事？”

“我们的人到时，入口已经让人封了。”

钱有余脸色骤变。

“这么早？”

“还不止。”灰衣人喘了口气，“墙后面有动静。我们拆开一点，里面有人。”

“活的？”

“活的。”

灰衣人看向钱有余，眼神有些发直。

“他被困在旧渠旁边，一直说要见梁先生。”

“报的名字是——”

他咽了口唾沫。

“钱有余。”

屋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站在桌边的钱有余。

钱有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片刻后，他低声道：

“这回……我真不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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