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师兄，你把证人冲走了

许清泉脸上的笑容，只停了很短的一瞬。

“自然是倒进渠里。”

他指了指棚外。

“污水留在屋边，容易生秽。”

陆青禾顺着他的手看去。

田边那条小渠蜿蜒向下，绕过几片灵田，最后汇进赤溪。

水还在流。

昨夜特意留下的那盆原水，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石川望着水渠，缓缓叹了口气。

“跑得真快。”

许清泉没听明白。

“什么？”

“没什么。”

石川低头扶正那块“不许好心”的木牌，特意朝向他。

许清泉看见了。

他笑意淡了些，却没发作。

“师弟做事仔细，是好事。不过灵田生病，终究还得由种师诊治。几只盆，未必能看明白十亩田。”

“所以先试几只盆。”

陆青禾将木瓢放下。

“盆里错了，损失小些。”

杜执事抬眼，看了他一下。

许清泉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视线重新落到棚屋里。

“师叔，剩下的温土砂呢？”

***

杜执事没动。

“库里。”

“弟子取一袋回去？”

“你有调取文书？”

许清泉微怔。

“只是替外山换新，不必这般麻烦吧？”

杜执事拄着竹杖，声音不高。

“入库时，种师院让我们签领。”

“如今拿回去，也得签。”

许清泉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师叔说的是，弟子疏忽了。”

他从随身薄册中抽出一张纸，放到石桌上，提笔写了几行。

“第十九号灵田，所余温土砂一袋，疑似受潮，取回复验。”

“不是受潮。”

陆青禾忽然开口。

笔尖停住。

许清泉抬头。

陆青禾指着袋口。

“封条完整，没见水迹。现在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不能先写成受潮。”

许清泉看了他片刻。

“一个说法而已。”

“说法写在纸上，以后就不只是说法了。”

棚屋里安静下来。

石川原本想帮着说两句，听完这句，觉得自己暂时不用发挥。

他悄悄往石桌旁站了一步。

至少人多些。

许清泉缓缓放下笔。

“师弟此前做过文书？”

“写过一些记录。”

“难怪。”

他将那张纸揉起，重新抽出一张。

这次写得很简短。

> 外山第十九号灵田所余温土砂，取样复验。

杜执事看完，点了点头。

“取样可以。”

许清泉望向他。

老人转身走进库房，不一会儿便拿出那只布袋。

没有交出去。

他取来两只瓷瓶，当着许清泉的面，将袋中的暗红细砂分别装入。

一瓶递给许清泉。

另一瓶，留在桌上。

许清泉手指微微一紧。

“师叔这是？”

“留样。”

杜执事从陆青禾那边拿过纸笔。

“你取的，我也留一份。写明白，省得日后说不清。”

顾长春躲在叶片后，慢慢抬了抬头。

笼外，老人正低头写字。

字不快，一笔一笔，却很稳。

顾长春看了一会儿，又缩了回去。

***

签字时，出了点小问题。

杜执事将纸推过去。

许清泉低头写下名字。

陆青禾看了一眼，道：“再添个日期。”

许清泉添了。

“时辰。”

许清泉又添了。

“取样地点。”

笔尖在纸上顿住。

石川看得有些同情，忍不住道：

“还得按手印。”

许清泉猛地看向他。

石川往杜执事身后挪了半步。

“我欠粮的时候就按过。”

最后，许清泉还是按了。

鲜红的指印落在纸上，正好挨着“第十九号灵田”几个字。

陆青禾这才将那只瓷瓶递给他。

“有劳师兄。”

许清泉接过瓶，收进袖中。

他没有立刻走。

目光越过石桌，停在角落的竹笼上。

“师叔如今还养虫？”

石川的背一下绷直了。

笼里，顾长春贴着叶片，毫无动静。

杜执事神情如常。

“田里捉的。”

许清泉走近两步。

“这虫吃灵稻，留着做什么？”

陆青禾伸手，将一片嫩叶放到笼边。

“看看它吃什么，便于防治。”

“踩死便是，何须麻烦。”

许清泉抬起手。

石川比他更快。

他一把拎起竹笼，护在胸前。

“这个不能踩。”

许清泉看着他。

“为何？”

石川脑子一空。

顾长春也僵住了。

半晌，石川艰难挤出一句：

“养出感情了。”

棚屋里一片寂静。

竹笼中，那条青虫缓缓转头，望向石川。

眼神极其复杂。

许清泉也有些难以理解。

石川却已经说顺了。

“昨晚刚养的。”

“它特别能吃。”

“我跟它……挺合得来。”

陆青禾低头拿起册子，假装查看记录。

他怕自己表情不合适。

许清泉收回手，掸了掸袖口。

“那便养好。”

他看向陆青禾。

“三日后钱师叔亲至。田里的事，别耽搁。”

说完，他转身走出棚屋。

靴底踏上田埂时，陆青禾注意到，他没有走来时那条靠近水渠的路。

而是绕向了高处。

***

直到那道青色身影彻底消失，石川才松了口气。

笼里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放下。”

石川低头。

“怎么了？”

“你勒着老夫了。”

石川这才发现，自己护笼护得太紧，竹条已经往里凹了。

顾长春的后半截被挤在两根竹条之间，像一团强行塞进窄门的面。

他赶紧松手。

青虫缓了好一阵，才把身子拔出来。

“多谢。”

声音很轻。

石川愣了愣。

随后咧嘴一笑。

“没事，养出感情了。”

顾长春闭上眼。

“这句就不必反复提了。”

***

陆青禾等了片刻，确认外面无人，才将刚才看见的黑护腕和黑痣说出来。

杜执事听完，走到门边看了一眼。

“你确定？”

“见过一回。”

陆青禾没有解释是在哪里见的。

他也无法把稻苗传来的画面，当作能够定罪的凭据。

“但只凭这个，不够。”

杜执事点头。

“知道就好。”

石川指着桌上的纸。

“不是按手印了吗？”

“那证明他取了样。”

“不能证明他倒了砂？”

“不能。”

石川有些遗憾。

“早知道刚才让他顺便认了。”

顾长春慢慢爬到笼边。

“许清泉？”

“是。”陆青禾道，“您认识？”

“钱万山收的弟子。以前送样，便是他跑腿。”

顾长春的声音沉了下来。

“右腕有痣，常戴黑革护腕。”

陆青禾看向桌上剩下的瓷瓶。

几条原本分散的线，终于搭到了一起。

但还不够。

他们现在知道的，和他们能够证明的，差得很远。

而三日后，要来评田的人，恰恰就是这些线索另一端的人。

***

“现在怎么办？”石川问。

“先把试验补上。”

陆青禾提起水桶。

石川一愣。

“就这？”

“不然呢？”

“我以为你要想个大计。”

陆青禾指了指田。

“咱们能不能吃上饭，先看这些苗。”

他又指向桌上的瓷瓶和纸。

“东西留住了，才有以后。”

杜执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将那份签押收进袖中。

随后，老人从库房搬出一只旧木箱。

箱子不大，表面结着一层灰。

打开后，里面躺着几样形状古怪的器具。

细长的铜签，两只白瓷盏，一块刻满纹路的石片。

还有几条褪色的试纸。

顾长春忽然抬起头。

“你的验土器还在？”

杜执事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根铜签，手指在签尾停了一会儿，才递给陆青禾。

“会用吗？”

陆青禾很坦然。

“不会。”

杜执事点头。

“不会就问，别瞎试。”

这句话说完，老人像是想起什么，目光掠过角落的顾长春。

青虫默默转身，开始啃叶子。

***

铜签名为探土签。

将待测泥水放入瓷盏，插入铜签，再以微弱灵力催动，石片上便会浮出不同颜色，用来粗略辨别土中几类常见性质。

陆青禾听完，先问精度。

杜执事没听懂。

他又问：“同一碗泥水，连测三次，结果一样吗？”

“通常一样。”

“不同的人测呢？”

“灵力稳，便差不多。”

“能判断偏到什么程度吗？”

“看颜色深浅。”

“颜色有对照吗？”

杜执事将一块小木牌递给他。

牌上画着七道色纹。

最浅一层，最深一层。

中间五层已经褪得彼此很亲近。

陆青禾盯了片刻。

“这个……用了多少年？”

“二十七年。”

石川在旁边感叹：

“比我年纪都大。”

陆青禾将色牌放到阳光下，又拿回阴处。

两边看着还不太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

好消息，有仪器了。

坏消息，仪器的参考标准正在寿终正寝。

***

他们仍做了三份样。

井水，菜地泥水，病田泥水。

杜执事亲自催动铜签。

井水颜色很浅。

菜地泥水浮出淡黄。

轮到病田泥水时，石片先是一亮，随后慢慢转成浓重的橘红。

石川看着那颜色，嘴角渐渐收住了。

“这是不是不太好？”

杜执事没有立即回答。

老人换了一份病田土，再测。

仍是橘红。

第三份，颜色更深。

陆青禾低头，在册子上写下结果。

他没有给这颜色套上前世某个准确数值。

眼下只能确定：病田与未下过灵砂的菜地，确实出现了明显差别。

“是砂引起的？”石川问。

“还得测。”

陆青禾拿起那只留样瓷瓶。

“往原本没问题的土里，加不同量的砂，再看颜色会不会变。”

顾长春看着他。

“你想在盆里，重新弄出一块病田？”

“嗯。”

石川缓缓看向外面十亩黄叶。

又看向桌上那几只空碗。

“咱们已经穷成这样了。”

“还得自己造灾？”

陆青禾将瓷瓶放稳。

“所以只造一小点。”

就在这时，小满从田边跑了回来。

手里攥着一株刚拔起的稻苗。

“哥，你快看。”

陆青禾接过稻苗。

根比昨日见过的长，侧根也多，叶色虽不算好，却远没田里那些严重。

“哪儿找到的？”

小满指向田角。

“那边，石头后面。”

陆青禾抬起头。

那是块很不起眼的小地方，靠着田埂，水不容易灌进去，平日也不好施肥。

几株漏掉的灵稻，正歪歪斜斜地长着。

石川望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

“那块啊。”

众人看向他。

“施肥那天，我挑到那儿，脚滑了。”

杜执事额角一跳。

“肥倒了？”

“没全倒。”

“倒了多少？”

石川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桶。”

“所以那块没施？”

“嗯。”

陆青禾看着手中尚有生机的根。

又看了看石川。

石川被看得发毛。

“要扣粮吗？”

陆青禾缓缓摇头。

“不。”

他指向那几株歪斜的稻。

“你留下了一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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