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私许阴契，水口潮生

夜色彻底压垮群山。

落槐村的雾，入夜便变了性子。

白日只是湿冷缠人，此刻却成了沉沉墨白，贴着地面游走，漫过田埂、裹住屋角，连星光都渗不进半分。整座村子静得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黑漆漆的院落里，连虫鸣都彻底断绝，唯有冷风穿巷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寒。

陈望揣着那本泛黄的《禁簿》，快步踏出老屋门槛。

嘎吱——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轻响落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身前，大黄已然整装待发。

方才温顺慵懒的土狗，此刻全然变了模样。它四肢稳稳扎地，身躯紧绷，背脊皮毛微微炸起，皮下那层淡褐色的锚纹不再隐晦闪烁，而是稳定流转着极淡的微光，在昏暗的夜色里若隐若现。那双原本沉凝温和的眸子，此刻漆黑深邃，死死锁定村子西侧河湾水口的方向，喉间持续滚着低沉的低吼，那是镇锚犬对地脉阴气异动最本能的警示与威慑。

它能镇地脉，察阴瘴。

而陈望，能观人心，判犯禁。

一人一犬，双系统相辅，正是落槐村代代相传的守村之道。

“王老根。”

陈望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冷沉。

他对这个村民还有印象，是村里出了名的贪心汉，一辈子爱占小便宜、钻空子，日子过得不算窘迫，却总妄想一夜暴富，心底欲念从未停歇。往日回乡探亲，总能看见他蹲在村口树下，揣着私心打探各家琐事，盘算着各式利弊。

只是陈望从前从未想过，此人胆大至此，竟敢触碰落槐村最致命的禁忌。

落槐五锚，河湾水口为最弱、也最险一锚。

水口聚山水余气，纳四方潮气，是整座山村地脉气流的吞吐口。此地最忌私心许愿、私下立契，一旦以人心贪欲勾连山水阴瘴，便是硬生生撕开地脉防护的缺口。

《禁簿》残页的字迹在脑海中骤然闪过，字字凌厉，如警钟炸响。

【人心贪，则煞生；地脉损，则瘴起。】

陈望抬眼，视野右侧悬浮的猩红预警并未消退，反而随着夜色渐深，色泽愈发浓郁，一行行新的提示不断刷新，压迫感扑面而来。

【实时监测：水口阴气潮汐持续抬升。】

【犯禁者心念坚定，求财执念高涨，无反悔迹象。】

【距离寅时阴契成型，剩余两小时十七分钟。】

【预警提示：阴契一旦口头落定，无需纸笔画押，以人心贪念为引、山水阴气为凭，即刻生效。】

陈望心头微沉。

他终于彻底吃透了守禁系统的规则。

这里的禁忌，从不是虚无的封建迷信，而是实打实的因果契约。寻常庙宇许愿，求的是心安福报，得失自有天定；可落槐村水口许愿，求的是横财偏利，是以透支自身气运、沾染阴瘴为代价的非法交易。

愿一出，债即生。

“走。”

陈望不再迟疑，抬脚踏夜而行。

大黄低鸣一声，应声窜出，身形轻盈却稳健，在前开路引路。它每踏出一步，脚下漫溢的白雾便会自动向两侧退让，那是镇锚纹路对阴瘴雾气的天然压制，寻常阴邪雾气根本不敢近身。

夜色漆黑如墨，山路崎岖湿滑。

村里依旧死寂一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是所有人都默契地蜷缩在黑暗里，不敢窥探今夜的异动。唯有零星几户窗帘后，藏着躲闪、惶恐的目光，远远瞥向西侧山野，转瞬便匆匆收回，不敢多视片刻。

陈望一路前行，心底寒意越来越重。

他忽然读懂了小时候爷爷的沉默。

爷爷一辈子不苟言笑、严守村规，从不与人争辩是非，也从不纵容村民的贪小之举。从前他只当是老人性格古板、思想迂腐，如今才知晓，老人守的从不是死板的规矩，是全村人的性命，是整座古村存续数百年的地脉根基。

人心最是难守，贪念最是难防。

不多时，耳边传来潺潺水声。

夜风裹挟着刺骨的水汽，扑面而来，比山间晚风更寒、更阴。

穿过一片萧瑟的荒竹林，视野豁然开阔。

村西河湾，已然近在眼前。

白日里清澈平缓的溪水，今夜彻底变了模样。

整条河道黑水翻涌，浪花拍打青石的声响沉闷浑浊，不见半点清亮。水面之上，浓稠的白雾层层堆叠、盘旋不散，雾气不是纯白，而是泛着淡淡的灰翳，丝丝缕缕透着阴冷的煞气，正是被贪念引动的地脉阴瘴。

更诡异的是——此地无风。

周遭林木纹丝不动，唯独河面雾气自行翻卷升腾，盘旋吞吐，宛如水下藏着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吞吐气息。

大黄停在竹林边缘，不肯再往前半步。

它前爪死死扣住泥土，锚纹全速亮起，微光灿灿，喉咙里的低吼愈发急促焦躁，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俨然一副全力戒备的姿态。

【镇锚系统提示：检测到高强度阴瘴潮汐。】

【河湾锚点屏障持续损耗，地脉稳定性下降。】

【人为贪欲引气，正在持续击穿守村禁制。】

同一时刻，陈望的守禁系统面板再度刷新。

【捕捉到犯禁人实时心念：】

【王老根心念：求水口阴神赐我横财，愿折三年寿、耗半生福，换年底暴富，脱离贫苦。】

冰冷的系统提示，直白赤裸，将人心深处最丑陋的贪婪彻底剖开。

陈望目光一凝，透过层层灰雾，清晰看见河湾对岸的青石滩上，立着一道佝偻的黑影。

正是王老根。

他身着单薄旧衣，深夜立于冰冷河滩，全然不惧刺骨寒意。整个人双目赤红、神色癫狂，死死盯着翻滚的黑水河面，口中不停低声呢喃许愿，语速急促，语气狂热，字字句句都是求财的执念。

他脚下的河滩青草，已然尽数枯黄发黑。

丝丝缕缕的灰黑阴气，顺着他的脚掌不断钻入体内，而他自身的生气与福气，则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外泄，被河水吸纳。

交易，已然提前开始。

“真是糊涂。”

陈望眉头紧蹙，低声轻叹。

普通人只看见暴富的捷径，却看不见阴契背后的万丈深渊。折寿耗福只是最轻的代价，一旦阴契彻底成型，后续便是缠身阴煞、家宅不宁，最终落得身死业债留乡、祸及全村的下场。

就在此时，视野猩红预警再度跳动。

【紧急提示：犯禁者执念固化，自主清醒概率低于百分之三。】

【守禁任务触发：双线镇守启动。】

【任务目标：一、斩断人心贪念，制止王老根口头立契；二、稳住河湾地脉，压制阴瘴潮汐。】

【任务规则：不可直接伤人性命、不可强行打散阴瘴，仅可纠偏人心、稳固禁制。】

【任务奖励：基础禁印若干，解锁初级守村感知。】

陈望彻底了然。

他不能动手杀人，不能施法镇煞。

他要做的，是守规矩、明因果、醒人心。

若是人心不醒，哪怕强行驱散河面阴瘴，明日依旧会有人贪心再起，重蹈覆辙。

夜风呼啸，水雾翻涌，河滩上的呢喃许愿声越来越响。

王老根已然彻底入魔，声音沙哑狂热，即将吐出最后一句立契重言。

陈望再不犹豫，抬步踏出竹林，夜风吹动衣角，声音清亮沉稳，穿透漫天水雾，精准落向对岸河滩。

“王老根，停嘴。”

“你许的不是财，是落槐村的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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