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美利坚自有国情在此

周六晚上，布鲁克林区某栋公寓楼的顶层。

汤米家的浴室里，琳达捂着嘴匆匆跑进去，拧开水龙头，弯着腰漱了好几遍口。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她抽了条毛巾擦了擦嘴角，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蕾丝内衣外面套了一件汤米的旧T恤。

琳达走出来，爬上床，躺在汤米旁边。

汤米仰面朝天，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

他们刚刚庆祝了一番。毕竟这一次看老板的脸色，很有可能彻底把史蒂文赶出公司。

琳达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汤米胸口，指尖在他汗津津的皮肤上画圈。

“达令，史蒂文如果被赶出公司，那这个出版社就要彻底倒闭了。只有出版社继续存活着，咱们才能继续从这里拿钱，不是吗？”

汤米闭着眼，哼了一声。

“你担心这个？”

“我当然担心。”琳达趴在汤米身上，看不清脸色。

他们两个人月工资差不多都是5000刀，每个月通过各种名目，什么外包回扣、印刷差价、翻译虚报等等。

还能从账上再拿7000多，这等于多赚了1.5个人的工资。出版社如果倒了，这钱就没了。

汤米睁开眼，偏过头看她。

琳达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脖颈处还有刚才没擦干净的水渍。他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亲爱的，我不在乎这个。”

琳达皱眉，但脸上表现出的却是好奇和茫然。

“银月毕竟是老牌国民品牌，行业地位还是有的。我这个副主编的职位放在任何地方，入职一个大出版社做普通编辑是没问题的。”

汤米顿了顿，手指从她的下巴滑到锁骨，“而且我已经找好下家了。”

“谁？”

“Kandle。”汤米说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嘲讽，

“他们挖过我好几次了。你要知道，电子书才是朝阳行业，纸质出版已经是昨日黄花了。”

“也就咱们那位富二代老板和老顽固主编，还想逆着大势，简直蠢到家了。”

琳达沉默了几秒。Kandle她知道，背后是亚马逊，现在的发展势头很猛。汤米能进去，确实是条退路。

但她呢？她开始盘算自己的后路，主要是怕汤米这个家伙把自己甩掉。

她跟了汤米三年，从银月的财务助理一路做到总监，账上那些手脚都是她配合做的。

汤米要是跑了，她一个人扛不住。

“你在想什么？”汤米的手还在她身上不老实。

“在想你什么时候把我甩了。”

汤米笑了一声。“甩你？怎么可能。”他翻了个身，压住琳达半边身子，嘴唇贴在她耳朵上，

“等出版社倒闭之前，咱们最后再卷一波大的。然后一起走。”

琳达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算盘没停。

银月出版社不管有没有汤米，都坚持不了多久，所以自己和汤米合作搞一波竭泽而渔，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但是后面自己如何找下家呢？自己的工作不像汤米那么具有不可替代性。

琳达早就过了天真的年纪，不管汤米甩不甩自己，她都得按照汤米会在用完之后甩了自己来考虑。

她忽然想起了梅丽莎。年轻，漂亮，一张脸干净得不用多化妆。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镜子，想到自己已经快30岁了，心里莫名觉得堵得慌。

一种藏在心里由来已久的嫉妒，让她哼笑了一声，

“你说咱们那位富二代公子哥老板，”

琳达揶揄道，“盘这么个破出版社，是不是就是想玩点女秘书？和梅丽莎搞角色扮演呢？”

旋即她伸手点了点汤米的嘴唇，“说不定你今天去给老板进谗言的时候，梅丽莎就在老板桌子下面躲着硕呢。”

汤米嗤笑一声，他当然看得出琳达那点心思，雌竞嘛：

“呵呵，人家梅丽莎是戏剧学院的，估计是想通过老板接触她那个有钱的亲戚。咱们各有各的目的，互不干扰就好。”

琳达想了想，也释怀了。大家都是各有目的。

她反倒觉得自己这种凭本事贪污的钱，比梅丽莎那种想用身体上位的小演员高明多了。

“不过说真的，”汤米翻回去，重新仰面躺着，语气里多了一点感慨，“咱们两年前就应该走了。谁让新上任的这位老板实在太好糊弄了呢。”

琳达笑了笑。“是啊。这种富二代公子哥的钱，不挣白不挣。”

“哦，可怜的林恩，他在公司里面最信任的两个人都藏着坏心思。”

汤米笑着说：“哦，亲爱的琳达，我想你恐怕是误会了。我一直，请允许我强调，是一直，站在老板这一边的。”

“他交代给我的每一项任务，我都一丝不苟地完成了。至于结果嘛……”

“结果并不完全符合预期。但这恰恰说明，老板的决策是相当……嗯……有魄力的。”

两人相视一眼，一起笑出声。

汤米心情大好，觉得自己又行了，直接起身再战。

周日，林恩和梅丽莎已经把《放开那个女巫》的稿件写完了。梅丽莎敲完最后一个句号时，整个人趴在桌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昨天打了整整一天，今天又干了一上午，手腕上的酸痛已经从“有点累”升级成“腱鞘炎前兆”。

“老板，”她闷声说，“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买一份工伤险。”

“你又不是正式员工。”

梅丽莎抬头瞪了他一眼。林恩装作没看见，把稿子拿过来快速过了一遍。

基本没什么问题，和他自己写的那一段正好衔接。他正要把稿子递给梅丽莎去打印，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就在这时，小达尔探进来半个脑袋。

“老板，我回来了。”

林恩抬头看了小达尔一眼，然后才发现一点不对劲。

这身装扮，林恩与梅丽莎全都愣住了。

只见小达尔裹在一件宽大的二手西装里，肩线垮塌，袖子长得盖住半只手掌，裤脚层层叠叠堆在帆布鞋上。

察觉到两人错愕的目光，小达尔从容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怎么样。”

林恩很快回过神，打量着他这身行头：“你这西装，嗯，版型和你很搭，就是尺寸稍微有点大了。”

小达尔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主要是你给的那五千美元，办完事基本没剩下多少。”

“总之，下次有这种事，记得还找我。”

林恩轻笑一下：“放心。这件事办妥之后，给你升职加薪。”

“真的？”

一瞬间，惊喜的表情就浮现在小达尔的脸上。但他很快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轻咳两声，努力端出学者的姿态。

“那是自然。毕竟我整理出的这份情报，完成了对公司现行权力体系的解构，能帮老板你每个月省下两万多美元的开支。”

梅丽莎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样子，忍着笑开口问道：“‘解构’这个词，你是在哪学来的？”

小达尔微微一顿：“网上查的——啊不。”

“我的意思是，我最近一直在研读语言学著作。”

林恩抬手扶了扶额头：“解构是哲学概念。语言学是philology，哲学是philosophy，两个单词只是长得有点像。”

小达尔立刻做出凝神沉思状，一副回忆知识点的模样。

林恩笑着建议道：“你如果真想学习的话，可以准备一个积累本，或者叫摘抄本，把你看过的不懂的新知识摘抄上去。”

“之后随时可以拿出来看看，这样你慢慢就记住了。”

小达尔打了个响指，惊喜道：“好主意。”

林恩直接寄出了中学教育神器，积累本。这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种田”的思路吧。

梅丽莎撇了撇嘴，心里暗自腹诽：小达尔，你可悠着点吧，别把以前那个木讷的书呆子林恩给招回来。

林恩抬手敲了敲桌面，打断这场小插曲：“好了，咱们说正事。”

小达尔来到椅子旁坐下，感觉他西装上身之后，整个人都比以前松弛多了。

他推了推眼镜，开口道：“史蒂文那边基本没什么问题。他周末就是正常地和妻女去露营了。”

“我托人跟着他们到了营地，他周六早上出发，下午到，扎了帐篷，周日中午收摊回来。”

“总的来说，虽然我也很想查出点什么，但史蒂文真的没什么问题。”

林恩点头。这符合他对史蒂文的判断。主编虽然固执且傲慢，但至少是干净的。

“汤米的问题就比较大了。”

小达尔一谈起汤米，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当时老板让他调查汤米，他还有些意外，他以为汤米始终是老板这一边的。结果不查不知道。

“周五晚上下班之后，汤米和财务总监，还有几个公司的行政人员去了酒吧。”

林恩点头。这不意外，汤米和行政部门的关系好，是公司都知道的。

“然后他和琳达一起回了家。”

这也符合林恩的预料。汤米搞的这些手脚需要财务部门的配合，琳达应该就是他的情妇。

小达尔继续说：“周六中午，有一个人来拜访过汤米。在汤米家里吃了顿午饭，然后就离开了。”

林恩微微坐直了，“什么人？”

“公牛帮的人说那个人最后进了亚马逊的分部。”小达尔停了一下，“但具体是干什么的，他们分不清。公牛帮的人的文化水平，你也是知道的。”

林恩靠在椅背上。亚马逊分部。Kindle。Kindle第一代是去年11月份上线的，但电子书市场已经被搅乱了。

纸质出版社还处于人人自危的阶段，暂时还没应对之策。

汤米和亚马逊的人吃饭，看来Kindle是想挖汤米。

“税务问题呢？”

小达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

“确实有。帮里的财务说，汤米的账户在税务支出上，完全是按照出版社工资报的。”

“但他每个月陆陆续续都有7000多的非法收入，累积下来有3-4万了。”

林恩接过那张纸条看了看。上面是手写的数字，歪歪扭扭的，但项目列得很清楚。

外包回扣多少，印刷差价多少，翻译虚报多少，时间跨度、金额、对应的账户。

帮派的财务水平有限，但做这种简单的加减法还是够用的。

林恩笑了，笑得很大声。

梅丽莎和小达尔都看着他。

“这就简单了。”林恩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对小达尔说：“你明天早上安排公牛帮的人去实名举报。记住，不要过咱们两个的手。”

“举报信直接寄到IRS，匿名或者实名都行，但不要留下任何和我们有关的痕迹。”

“明白。”

梅丽莎好奇地问：“为什么不今天举报？直接就把他处理了。”

林恩摇头：“我还需要用它来对付史蒂文呢。”

梅丽莎不解，“什么意思？”

林恩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厕纸这种东西，肯定是要用完再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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