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无意救人

未方从集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拖着散开的裤腿在林子里走了两天，渴了喝溪水，饿了摘野果子，困了蜷在树洞里睡。旧衣服没两天就蹭得全是泥，袖子卷的两圈散了一圈，裤腿拖在地上磨出了毛边，他又变回那个灰扑扑的小东西了。

第三天，他晃到另一个村子边上。这村子比之前那些都小，十来户人家，土墙矮得他一伸手就能够着墙头，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几个老头老太太坐着晒太阳。一个老头靠着树干，腿伸得老长，眯着眼打盹。另一个老太太手里剥着花生，剥一颗往嘴里扔一颗。还有个老头拿根草棍剔牙，剔两下，咂咂嘴，再剔两下。

未方蹲在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会儿。往后一靠，学那个打盹的老头，把腿伸出去，眯着眼。靠的是槐树干，背刚贴上去，树干滑溜溜的，他一屁股出溜下去，坐地上了。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又靠上去，这回学乖了，用手扒着树皮，没滑。眯着眼，腿伸着，跟老头的姿势一模一样。

老头咳嗽了一声。他也学了一声：“咳。”老头没听见。他又咳了一声，比老头还响。老头睁开眼，扭头看了看，没人。又闭上眼。未方又咳了一声。老太太剥花生的手停了，四处看了看，跟另一个老头说：“他三大爷，你听见啥声没有？”剔牙的老头说：“没有啊，啥声？”未方又咳了一声。老太太手里的花生掉了，低头找花生的时候，从树干旁边看见半张小脸。

“哎哟——”老太太往后一仰，“这谁家娃儿？”

未方学她：“哎哟——这谁家娃儿？”

老太太嘴张着，跟另外两个老头面面相觑。

这时候，村口路那头传来一声哼哼。老李头去邻村喝喜酒回来，走到半道上脚底下一绊，摔进路边沟里了，小腿别在沟沿上，折了，躺在那儿动弹不了。他哼哼唧唧地伸手喊：“来个人哪——”声音不大，路上一时没人。

未方听到声音，从槐树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沟里躺着个人，一只手朝天伸着，一抓一抓的。他蹲在沟沿上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只手一抓一抓的挺有意思。他也把手伸出去，学着抓了两下。

老李头看见沟沿上冒出个小脑袋，两只异色的眼睛盯着他，一只手在空中学他抓，赶紧喊：“娃儿，拉我一把！”

未方不懂什么叫“拉我一把”，他看见老李头的手还在抓，就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跟老李头的手对抓。两只手在空中抓来抓去，跟玩“抓手指”似的。

老李头一把攥住他的手。未方被攥住了，觉得手上热乎乎的，低头看了看两只攥在一起的手。左眼绿光闪了一下。

老李头“哎哟”一声，不是疼，是腿不疼了。他试着动了动腿——折的那条腿，“咔吧”一声自己正过来了。他撑着沟沿爬起来，站在路上，拍了拍身上的土。腿没事了。又摸了摸脸，脸上的褶子没了。摸了摸头发，头发根儿是黑的。摸了摸腰，腰不驼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老人斑退没了，皮肉紧了。

老李头站在路边，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驼了，脸上的褶子全没了，头发黑了一大半，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他愣在那儿，两只手在脸上身上来回摸，摸了一遍又一遍。

未方仰头看着他。老头变样了，他不懂变样，只觉得这个人摸脸的动作挺有意思，也跟着用手在自己脸上摸。摸了一遍，什么也没变。又摸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变。他歪了歪头，看了看老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老李头摸着后脑勺，又摸了摸下巴，忽然转身往村里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未方一眼，跑得更快了。

未方也跟着跑了两步，没追上，站在路边看着老李头跑远的背影，歪了歪头。

老李头跑回自家院子，他媳妇正喂鸡，抬头看见一个中年汉子冲进来，愣了一下：“你谁啊？进我家院子干啥？”

“我是你男人！”

他媳妇举着鸡食瓢，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你放屁！我男人一脸褶子，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你谁啊？”

老李头急了，把脸凑过去：“你仔细看看，是不是我？我这眉毛，我这鼻子——”

他媳妇仔细看了看，眉毛像，鼻子像，嘴也像，就是年轻了二十岁。鸡食瓢掉在地上，砸了脚面，她都没顾上疼：“你……你咋变成这样了？”

老李头把沟里的事说了一遍。他媳妇跑出门喊人，邻居围过来，围了一圈看老李头。老李头站在院子中间，让人挨个摸脸。一个老邻居摸完了，说：“真是老李头，这脸上的疤还在呢，就是褶子没了。”另一个说：“腰怎么直了？你不是驼背吗？”老李头挺了挺腰，自己都觉得奇怪。

村里人围着老李头，这个问一句，那个问一句。未方蹲在院门外头，看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也踮着脚往里看。院子里的人扭头看见他蹲在门口，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老李头看见他，赶紧拉住旁边的人：“就是那娃儿！就那娃儿拍了我一下——”

所有人看着未方。未方仰着脸，也在看他们，学了一句：“拍了我一下——”

第二天，村东头的猎户上山撵野猪，被野猪一獠牙挑了肚皮，抬回来的时候血淌了一路，肠子都快流出来了。家里人把他搁在门板上，媳妇哭得背过气去，老娘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未方在村里晃荡，听到哭声凑过去看。门口围了一圈人，他挤不进去，蹲在人群外面，听到里面在哭，也张了张嘴，干嚎了两声。干嚎了两下觉得没意思，又挤到人群里面去了。

猎户躺在门板上，脸色灰白，胸口一动不动。未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这个人不动了。跟集市上那个小孩一样，不动了。

他伸手碰了碰猎户的胸口。左眼绿光一闪。

猎户咳了一声，胸口猛地鼓起来，吸了一口气。伤口还在，肚皮上豁着个大口子，但血不淌了，边儿上长了新肉，粉嫩嫩的。他睁开眼，撑着门板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摸了摸，抬头看了一圈围着的脸，一脸茫然：“我咋了？”

他媳妇愣了两秒，扑上去抱着他嚎。嚎了两声想起什么来，扭头看未方，扑通跪下来磕头：“神仙！活神仙！”

老娘也不哭了，跪下来磕。旁边的邻居也跪了一片，磕头磕得砰砰响。未方看着他们磕，觉得热闹，也跟着跪下来，学他们的样子磕头。磕第一下，额头磕在地上有点疼。磕第二下，又疼。磕第三下，他摸了摸额头，站起来不磕了。跪着的人还在磕，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们不起来，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猎户媳妇磕完了抬起头来，那娃儿已经不在跟前了，门口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看着他拖着裤腿往村口走。猎户媳妇追了两步：“恩人——哎，人呢——”她回头看了看未方脚上那双磨出毛边的旧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针线筐。她抹了把脸，转身进屋翻布头去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给未方送了碗粥，放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敲了敲碗沿，退了两步。未方端起碗喝了，送粥的人远远看着，没敢靠近。中午又有人送了半个饼。他啃饼的时候，送饼的人站在十步外喊了声“小神仙”，他学了一声“小神仙”，那人笑了笑，走了。

第二天傍晚，村里人围在老槐树底下说话。

“那娃儿拍了老李头，老李头变年轻了。”

“那娃儿拍了猎户，猎户活了。”

“你们听说了没？集上那边传过来的话——”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说这娃儿在镇上拍死过一个孩子。”

一圈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说：“那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有人接：“神仙哪能拍死人？”又有人接：“妖怪哪能救人？”没人接话了，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最后老李头开了口，他摸着自己的脸：“反正我不管，他就是把我褶子拍没了，我念他的好。”旁边有人瞪了他一眼，老李头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接下来两天，村里开始丢鸡。猎户媳妇这两天没怎么出门，坐在屋里纳鞋底。

东家丢两只，西家丢三只。鸡圈门都关得好好的，鸡没了。没人看见是谁偷的，但有人在村口看见未方蹲在老槐树底下啃果子，果子啃完了啃鸡骨头——地上有根鸡骨头，谁家扔的不知道，但他就蹲在那根鸡骨头旁边。

“肯定是那异眼娃。”

这话没人当面说，但远远指指点点的不少。未方蹲在村口，有人隔着老远指着他骂：“小畜生！”他听到声音，抬头看，学了一声：“小畜生！”那人噎了一下，骂了句“滚”，他又学：“滚！”学得清清楚楚，跟那人一模一样的腔调。那人气得捡了根树枝想过来打，走了两步，想起老李头和猎户的事，树枝放下了，骂骂咧咧地走了。未方蹲在原地，学他走路的姿势扭了两下，然后低头把鸡骨头捡起来，又啃了两口。

夜里，有小孩哭，大人哄不住，就说：“再哭让那个异眼娃把你抓走！”未方正蹲在人家墙根底下啃果子，听到“抓走”两个字，学了一声：“抓走。”小孩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哭得更凶了，哇哇的，嗓子都劈了。大人在屋里骂了一句“那娃儿在外头”，小孩哭得差点背过去。未方歪了歪头，不明白自己就学了一声，怎么小孩哭成这样。

又过了一天，未方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把最后一口果子啃完，果核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往旁边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

村口几个老人坐在老槐树那头晒太阳，远远看着他，没人过来。老李头也在，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腰，想过去又不敢。猎户媳妇远远站着，手里攥着一双做了一半的小布鞋，也没敢过来。

未方回头看了一眼，村民远远站着，没人上前，也没人退。他的目光在猎户媳妇手里那双做了一半的小布鞋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村外走去。裤腿还散着，拖在地上，在尘土里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老槐树底下，老李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咂了咂嘴：“这娃儿……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啊？”

没人接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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