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进村庄·学人

未方从灌木丛后面爬出来的时候，棉袄上全是熊的口水，湿了一大片，散发着热乎乎的腥气。头发里沾着碎叶子和草屑，左脸颊上一道红印子，是昨晚上被熊从洞里扔出来的时候在石头上蹭的。他站直了，拍了拍棉袄前襟，拍下来三片碎叶子，又拍了拍后脑勺，拍下来一根小树枝。

他拖着下摆往前走。没走两步，脚下一绊，脸朝下栽进一丛蕨草里，啃了一嘴毛毛。爬起来吐了两口，继续走。

走着走着，前面地上横着一截“枯木”，比他的腰还粗，灰褐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一头尖一头钝。他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温热的。

“枯木”动了。

蟒蛇的脑袋从地上抬起来，信子吐了吐，分叉的舌尖在他鼻尖上扫了一下。未方歪了歪头，又伸手摸了一下蛇脑袋。蟒蛇嘴一张，往前一探，一口把他吞了。

准确地说，是从头开始吞的。他的脑袋进了蛇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最后两只脚也进去了。棉袄下摆卡在蛇嘴外面露了一截，蟒蛇用力咽了两下，把他也顺进去了。

未方掉进一个黑乎乎、湿漉漉的地方。四周软乎乎的，贴着胳膊贴着腿，挤得慌。他伸手推了一下，软壁往后陷了陷，又弹回来。又推了一下，还是弹回来。他在里面翻了个身，脸贴在软壁上，闻到一股腥甜的味道，耳朵贴着壁面能听见“咚、咚、咚”的闷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跳。他伸手在四周摸了一圈，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捏了捏，好像是刚才自己咬了一半没咽下去的酸果子，不知怎么的跟着一起进了来。他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嘴里，嚼了两下，酸得皱脸，吐在手上，往旁边一甩。

甩了一手黏液。

他在蛇肚子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右眼黑光一闪。

蛇腹的内壁从里往外塌下去，化成一捧一捧的灰，簌簌地往下落。蟒蛇整条从里到外碎成一堆灰，鳞片、骨头、肉，全没了。未方坐在灰堆正中间，从头到脚糊了一层灰和黏液，头发上灰扑扑的，棉袄上灰扑扑的，连嘴里都进了灰。他“呸”了两声，吐了一口灰唾沫，然后打了个嗝。

打完嗝自己愣了一下。摸了摸肚子，好像在想：我还没吃呢，怎么就饱了？又打了一个嗝，他低头看了看肚皮，拍了两下，站起来。

灵芽佩在胸口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烫。缩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又伸手摸了一下。又烫。又缩手。他不信，再摸。烫。缩手。摸了五遍，烫了五遍，缩了五遍。最后对着玉佩“哼”了一声，把手放下了。

灰堆旁边横着半截蛇尾巴，还没来得及化干净，尖头翘了翘，不动了。未方蹲下来看了一眼，伸手抓了一把灰，灰从指缝漏下去。又抓了一把，又漏下去。他把灰捧起来撒在旁边的树根底下，拍了拍手，站起来走了。

林子越走越稀，树越来越矮，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铺在地上，比林子深处亮堂多了。未方从最后几棵大树后面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田地铺在面前，地里的土翻得松软，垄沟一行一行的。几个农人弯着腰在锄地，锄头一起一落，动作整齐。未方蹲在田边的草丛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弯下腰，两只手空握着，学锄地的动作——往上一抬，往下一刨。刨了一下，脚底下的土被他刨出一个坑。又刨了一下，坑深了两寸。他刨得兴起，蹲在那儿刨了一排坑，整整齐齐的，像谁拿尺子量过。

再往前走，看到一个村子。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草顶，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狗趴在门口晒太阳。村口有一口井，井边一个老汉正端着碗喝酒。未方蹲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

他看到人走路，迈左腿摆右手，迈右腿摆左手。他也站起来走，迈左腿摆右手——摆反了，差点把自己绊倒。他又试了一遍，这回摆对了，走了两步挺得意，一头撞在槐树上。退了两步揉了揉脑门，绕开树继续走。

看到人弯腰锄地，他也弯腰。看到人打水，他找了一根树枝当井绳，学着往井里戳。戳了半天提上来，树枝头上挂着一撮水草。他把水草揪下来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吐了。

村里几个小孩趴在墙头看他，交头接耳。一个胆大的从墙头上跳下来，捡了颗石子朝他扔过去。石子落在未方脚边，砸出一个小坑。未方低头看了看那个坑，又抬头看了看扔石子的小孩，弯腰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他学着小孩的姿势，侧身、抬胳膊、甩手腕——石子飞出去，砸在小孩脚边，“嘭”的一声，地面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碎土崩了小孩一裤腿。小孩愣了两秒，哇地叫了一声，翻墙跑了。

未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坑，歪了歪头。

井边的老汉端着粗陶碗，碗里晃着半碗浑酒。他滋溜喝了一口，眯着眼咂了咂嘴，一脸舒坦。未方蹲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看，看了一会儿，也端起手来，凭空做了个端碗的姿势，往嘴里一倒——倒了个空。他咂了咂嘴，空的。

老汉扭头看见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娃儿，学我喝酒？”从脚边摸出个空碗，涮了涮，倒了半碗酒递过去。未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学老汉的样子往嘴里一倒——嘬得太猛，碗沿磕在门牙上，“嘣”的一声，碗沿磕掉一小块，酒洒了一脸。

老汉乐了，又给他换了个碗，这回只倒了碗底一口。未方端起来，学乖了，没使劲嘬。但他五个手指头不会“端”的力道，一收手——碗碎了。碎渣和酒一起淌了一地。

老汉看着地上的碎碗和酒，摆了摆手：“去去去，一边玩去。”未方不走，蹲在原地看老汉继续喝。老汉也不管他了，自己喝自己的。第一碗下去脸红了，第二碗下去眼直了，第三碗下去站不稳了。站起来一歪一歪地往家走，左边歪三步，右边歪三步。未方跟在后头，老汉往左歪，他往左歪；老汉往右歪，他往右歪。老汉伸手扶墙，他也伸手扶墙，手按在墙上还拍了拍。老汉脚底下一绊，摔了个屁股蹲。未方也跟着往地上一坐，动作一模一样，连屁股着地的角度都差不多。

老汉醉得舌头大了，指着未方笑：“你、你这娃儿……学我！”

未方也指着老汉，咧嘴笑。

老汉笑着笑着，往后一仰，躺地上睡着了。呼噜声起来了，震天响，一长一短，带拐弯的。未方也躺下来，歪头看了老汉一会儿，张嘴学了一声——“呼噜噜——哧——”学得惟妙惟肖，连拐弯的地方都一样。路过的村民听见，往这边探头一看，以为谁家在杀猪，拎着菜刀跑过来，一看是俩躺地上的，一个醉的一个三岁的，菜刀又拎回去了。

未方从井边爬起来，走到村口的铁匠铺门口。

铺子里炉火烧得旺，铁匠光着膀子抡大锤，“铛——铛——铛——”，节奏分明。未方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铁匠放下锤子去喝水，他走进去，站在铁砧前面，学着铁匠的样子，抡起拳头，朝铁砧上砸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铁砧陷进土里半尺。

铁匠一口水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他擦了擦嘴，盯着铁砧看了半天，又盯着未方看了半天，没骂，也没拦。未方见铁匠不说话，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砸了一下。

“咚。”铁砧裂了一道缝，从正中间劈开，往两边歪下去。

铁匠的嘴张着，水从嘴角往下淌。他把手里的水瓢放下了，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贴到墙上，不说话了。未方看了看裂开的铁砧，又看了看铁匠，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铁匠不说话。未方等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站起来走了。

铁匠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铁砧，蹲下去摸了摸那道裂缝，摸了摸自己的锤子，又摸了摸裂缝，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敢大声说。

村尾，一个农妇正挥着竹竿赶鸡回笼。“去去去——”动作很轻，竹竿虚晃，鸡扑棱着翅膀往里跑。

未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学着“去去去”，朝鸡挥过去。树枝带风，“呼”的一声——鸡没被打到，被风掀得滚了两圈，扑棱着翅膀连飞带滚上了房顶，爪子扒着瓦片，歪头往下看，一脸呆滞。

农妇抬头看房顶上的鸡，又低头看未方手里的树枝。未方见鸡不下来，又挥了一下——“哗啦”，房顶的瓦片掉了一片，碎在地上。农妇的嘴张了张，没出声。未方又挥了一下，又掉了一片瓦。

农妇抄起扫帚追他。他不跑，看见农妇抄扫帚，他也从地上抄起树枝，学着农妇的架势，反过来朝农妇走过去。农妇看他朝自己走过来，扫帚一扔，转身跑进屋，“啪”地把门栓上了。

未方站在院子里，举着树枝，歪了歪头。房顶上的鸡还在，他仰头看了看，鸡也低头看他，两下里僵住了。

村口围了一圈人，远远站着，没人敢靠近。有人去找村长，村长拄着拐杖来了，远远看了一眼，也没敢上前。未方蹲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看着围成半圈的人群，歪了歪头。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站那么远。

一个年轻媳妇壮着胆子，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扔了过去。馒头滚了两圈，停在未方脚边。未方捡起来，看了看，学着那媳妇扔馒头的动作，把馒头又扔了回去。馒头滚回媳妇脚边，她愣住，又扔过来。未方又扔回去。来回了四五次，那媳妇不扔了，手缩回怀里不掏了。

未方等了等，见馒头不来了，低头把脚边的馒头捡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又咬一口，又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蹲在那儿吃得正香。

村民远远围着，没人上前，也没人走。就看着一个浑身是灰的小娃娃蹲在村口，啃着半个馒头，啃得满脸渣子，还冲他们咧嘴笑了一下。牙上沾着馒头屑，黑一块白一块的。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嗡嗡议论，有人小声嘀咕：

“看着呆呆的，怕不是个傻子？”

“好好的孩子，怎么疯疯癫癫的。”

“莫不是脑子坏了，才这般古怪。”

村长看了半天，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这娃儿……留不得。”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未方啃着馒头，耳朵动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村长的嘴，嚼了两口，歪了歪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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