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宋小满的电动车

早上七点，宋小满的电动车停在3号楼底下，车把上挂着两套煎饼果子，车筐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手机屏幕扣着，震得车筐里的头盔跟着嗡嗡响。

宋小满跟没听见似的，把一套煎饼塞给程北，自己先咬了一大口。

“北哥，趁热。”他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含糊糊，“你昨天半夜十二点给我打电话，让我今天别跑单，跟你干六天。我琢磨了一宿也没琢磨明白，你这是要开店，还是要跑路？”

“囤煤。”

“囤啥？”

“煤。还有米、面、药。”程北说，“六天，一天三百，管饭。”

10月17日，离日落还剩六天。早上只有四度，风从厂区围墙那边刮过来，程北两只手揣在兜里，煎饼的热气隔着塑料袋往手心里钻。

宋小满不吭声了，嚼着煎饼看他。

他俩是在这个院里一块长大的。宋小满家住1号楼，十一岁那年偷厂里的铜线卖钱，被保卫科堵在锅炉房后头，是程北替他挨的那顿揍。这么多年，程北没开口求过他一回。

宋小满心里过了一遍账。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刨去电费和超时罚款，能落下两百出头。不跑单还给三百，这种好事他从来不信，可话是北哥说的，他就得接着。

“行啊。”他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你说囤煤就囤煤。等过年煤价涨了，咱哥俩倒手一卖……”

手机又震了。

这回宋小满没来得及扣，屏幕朝上，是一串外地号码。他手忙脚乱去按，按成了接听，偏偏免提还开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车筐里炸开：

“宋小满是吧？你在速借宝的欠款逾期四十七天了。今天下午五点前不还，我们就按合同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你妈叫王桂芝，住机械厂家属院1号楼201，对吧？”

宋小满一把把电话挂了。

他没抬头，蹲下去看电动车的后轮，手指头在轮胎上按了又按。

程北听得出来，这种电话他接过不止一回。

“欠多少？”

“没多少。”

“小满。”

宋小满蹲在那儿，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两万三。五个平台，逾期的有两个，一个八千，一个四千多。”

说完这句，他脸上烧得慌。

这钱有一大半是去年借的，给周倩换了个新手机，又陪她去了趟海边。回来不到两个月，周倩跟他分了，临走说他送一辈子外卖也就这样了。剩下的窟窿，他拆东墙补西墙一个月一个月地填，填到今天，利滚利，越填越大。

他最怕的就是让北哥知道。他宁可催收打到他妈那儿去，也不想让北哥知道。

程北把那两个逾期平台的账号要过来，当着他的面还上了，一共一万二千四。

早上他刚给焦阳转了六百块，买羽绒服和棉鞋，手机上的余额从六万八千四掉到了五万六。

程北心里清楚，这一万二花得冤。日落以后第七天电网就垮了，手机没信号，没有哪家网贷公司还会找宋小满要钱。可这六天他得用小满的腿和嘴，他不能让小满骑在车上，满耳朵都是催收的电话。

还有王桂芝阿姨。前世日落第二十天，小满出门去找药，再没回来，是她每天坐在1号楼门口等，等到第二年开春。

“北哥，这钱……”宋小满站起来，眼圈有点红，嘴上还硬着，“我给你打欠条。一个月还你两千，利息按银行的算。”

“欠条回头再打。”程北跨上电动车后座，“先带我去煤场。城北那几家你都熟吧？”

“熟！送外卖哪儿没去过！”宋小满扣上头盔，一拧车把，“坐稳了啊，我这车带人要罚款的。”

城北的煤场有三家，都在铁道北边。宋小满先拉他去了最近的一家，铁门上挂着块牌子，写着“顺达煤炭”。

场子里堆着几座黑山，几个工人正往三轮车上码蜂窝煤。老板四十来岁，穿件油亮的皮夹克。

他听说要买散煤，张口就报价：块煤一吨五百六，送货另算。

程北没接价，走到煤堆跟前蹲下，抓了一把。

煤块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断面发亮。

他又捏起一撮碎煤，在指头上搓了搓，搓掉一层黑灰，手心里剩下几粒发白的石头。

“老板，你这堆掺了矸石吧？”他把那几粒石头摊开给老板看，“一把里就有三四粒，一吨里少说掺了一两百斤。这煤烧起来火不旺，出灰还多。”

老板脸上挂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小伙子懂行。那边那堆是新到的西边矿上的煤，一吨六百二，保证没矸石。”

宋小满在旁边看傻了。他送了三年外卖，进过的煤场不少，从来不知道煤还能这么看。他凑到程北耳朵边上，小声问：“北哥，你咋看出来的？”

“烧了九年锅炉。”程北说，“一吨煤出多少灰、出多少热，炉子比人老实。”

他问了老板三件事：场子里现在存了多少，一车能拉几吨，送到机械厂家属院加多少钱。老板说存了三百来吨，一车两吨，城北范围一车加五十。程北记下电话，没交定金。

从煤场出来，宋小满又拉他去了城北批发市场。

粮油区一排卷帘门，门口码着成垛的米袋子。五十斤一袋的新米一百二十五，面粉一百零五，方便面一箱三十二，挂面论捆卖。

老板娘听说他要得多，笑得合不拢嘴：“你要多少有多少，后头库里压着两百多袋，今年米便宜。”

程北把价钱一样一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他心里过了一遍人头：老焦爷俩，小满娘俩，对门的陈奶奶，再加上3号楼里那几户熬不过第一个月的老人。米面得找地方放，放了还得有人守。

宋小满蹲在米垛边上抽烟，看着程北一家一家问价，问完还要问库存、问送货、问能不能夜里卸车。

他跑外卖，替人买过千把回东西，从来没见谁这么买。囤点过冬的米面，用得着问夜里能不能卸车吗？

他想问，又没问。早上那一万二千四还在他心口压着，北哥要干啥，他跟着干就是了。

回来的路上，宋小满绕了个道，带他去了铁道边上最小的那家煤场，说这家老板实在，价钱好商量。

场子里的煤堆矮了一大截，地上全是车辙印。老板蹲在门口抽烟，听说要块煤，摆了摆手。

“块煤没了，剩点面煤，你要不要？”

“前天来的时候还有一大堆。”宋小满说。

“前天是前天。”老板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昨天北边冯老三派人来，开了三辆大车，把我这儿的块煤收走了一大半。收得比市价高两成，还是现钱。”

程北问：“他收这么多煤干什么？”

“谁知道！说是囤着过年卖高价。我说今年煤又不缺，他犯得上吗？”老板咂了咂嘴，“你们要买就赶紧。我看他那架势，城北这几家都得让他收空。”

程北站在那片车辙印上，没说话。

前世日落第二十天，城北能买到煤的地方，只剩下冯三炮的院子。一斤煤两个馒头，就是他定的价。程北一直以为，那些煤是冯三炮在日落以后带人抢来的。

“老板，冯老三收你的煤，给的什么价？”

“一吨六百七十二，现钱。”老板伸出四根手指头，“昨天一天，他收走了我四十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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