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躺下的时候,鞋尖朝外。
前世留下的毛病,值夜班值出来的。人躺着,鞋尖朝外,起来一脚就能蹬进去,不用弯腰摸。
脚伸进去,脚心压到那张纸。
纸在鞋垫底下压了一天,边角软了,贴着脚心,走一步蹭一下。
他躺着。脑子里翻过来翻过去,是那撮土。
土是散的。
沈瑜从门槛上蹭下来的那一撮,本来是浮土。浮土散,是常事。可他捏在指腹上搓的时候,那土散得太匀,没有一粒结成团。
没动过的地,蹭下来的土是成团的。
他前世在粮库干过一件事:验收新仓,看地坪。粮库的地坪要夯,夯过的地踩着硬,抠一块下来,是整的。要是被人挖开又填回去的,抠下来是散的,一搓就成面。
土挖过、填过、踩过,结构就毁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那一撮土,是自供状。
沈瑜把它收走了。
他坐起来。
摸黑穿衣裳,没点灯。手在架子上摸到腰带,系了两扣,系错了,解开重新系。
推门。
八月初的后半夜,院里凉,凉气从地底下上来。砖缝里的水往上走,脚背贴上去,湿的。露水重,砖是黑的。
他脱了鞋。
光脚踩在砖上。
前世盘库的老师傅教过他一句话:眼会骗你,尺会骗你,脚不会。脚底有很多个点,一起贴着地,差半分都能觉出来。
他走到西跨院。
门闩着。周敬从外头上的闩,闩还在。
朱瞻圻绕到后头,从一段矮墙翻进去。墙不高,胸口。手撑住墙头,一使劲,人上去,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力。
脚一落地,就知道不对。
院子里的地,一半硬,一半软。
硬的地方,脚跟踩下去,回弹是脆的。软的地方,踩下去,脚底下“噗”一声,很轻,像踩在隔夜的面上。
他往前走,一步步试。
软的那一片,有边。
走到边上,脚底从软变硬,那一下很明确。他退回去,再走一次,换了个方向。
两条边一交,是个角。
他蹲下去,想把眼睛贴到地上看。
瓦匠找平就是这么看的。趴下,眼睛贴着地皮往远处扫,哪儿鼓哪儿凹,一眼就出来。站着看不出来,蹲着也看不出来。
天黑,看不见。
只能摸。
手比眼强。指腹贴着地皮往远处推,推到某一处,指尖忽然下陷,陷得不深,可是有个台阶。
他顺着那个台阶走。
走六尺,拐弯。
再走两尺,又拐弯。
再走六尺。
回到起点。
长方形。六尺长,两尺宽。他蹲在那儿,手还按在地上。
那不是坑。
那是箱子。
坑是自己塌的,边缘是圆的。这个是直的。四条边,四个角,齐齐整整。土往底下沉,把埋在里头那个东西的形状,一笔一笔画出来了。
他站起来,抬头看天。
云很厚,看不见星。风从西北来,带着土腥味。北京八月,刮西风,天一旱就是这个味。
闻不出雨。
但天的事,不能赌。沈瑜说的是三天。昨天是第一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下雨,这块地一陷,就是一个六尺长的坑,坑的形状摆在那儿,比什么都清楚。
朱瞻圻站在黑院子里。
脚底下是软的。
父亲在灵堂里。
灵堂就在西跨院正堂。三面窗用毡钉死,供桌上一个牌位,一个铜炉,香烧到了底。地上两个膝盖坑。
父亲睡在灵堂边上一张榻上。没脱衣裳。他进去的时候,父亲睁着眼。
不是被他吵醒的。眼睛是亮的,一直没睡。
“父亲。”
“嗯。”
“西跨院的地,陷了。”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榻板“吱”了一声。
“陷出什么形。”
“长方形。六尺,两尺。”
父亲的手停在膝盖上。
“几寸。”
“一寸。”
父亲看着他。灯在两个人中间,光从底下往上照,把他脸上的沟照得很深。
“你去办。”他说。
“儿子要砖,要人。”
“要多少。”
“拆后院那段废墙。八个人,两天。”
父亲从榻边摸出个荷包,扔过来。荷包很轻,落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不够再要。”
“是。”
朱瞻圻把荷包收进袖子,没有立刻走。
“父亲。”
“嗯。”
“要挖开。”
父亲抬起眼。
“挖开,”朱瞻圻说,“东西就得挪。挪到哪儿,儿子还没想好。”
父亲看了他很久。
“你想好了再来。”他说,“想不好,就别来。”
天亮的时候,韦妃在账房。
她起得比谁都早。账房的灯是全府第一盏亮的,二十年没变过。
朱瞻圻进去,行礼。
“母亲。”
“嗯。”
她没抬头,手上在拨算盘。算盘珠子是牛角的,磨得发亮,拨起来声音闷。
“要动土。”他说。
算盘停了。
“先帝的丧期还没过。你要动土。”
“礼部说的。”
韦妃抬起眼。
“礼部说什么了。”
“礼部说,府上的丧仪不合制。”
她把笔搁下。
“沈主事说的。”
“是。”
“他说的原话,是孝服不合制。”
“是。”
“孝服不合制,”韦妃说,“你就敢拆墙。”
朱瞻圻没有说话。
韦妃看了他一会儿,把册子翻开。
“八个人,两天,工食银四钱八分。灰浆、麻刀,两钱。绳子、筐,一钱。”
她一笔一笔报,报得很慢。
“一共八钱。府里账上,还有二两九钱。”
她抬起头。
“这八钱,记在你名下。”
“是。”
“墙拆了,砖归公。剩下的砖,一块也不许少。”
“是。”
她重新拿起笔。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问我,要多少砖。”
笔尖在纸上停住。
停了大概两息。
然后她继续写。写完那一行,她把笔放正,拿镇纸压住纸角。
“去吧。”她说。
拆墙的声音,天亮以后整个巷子都听得见。
后院那段墙,塌了半截,剩下一截,一人多高,三丈多长。锤子砸上去,先是“咚”,然后是砖落地的“哗啦”。
灰很大。是几十年的老灰,一砸就扬,落在人头发上,眉毛上,一摸一层。
朱瞻圻站在边上看。
砖一块一块码起来。码砖有规矩,要码成垛,四块一横,交叉着叠,垛与垛之间留一只脚的空。这样码出来的砖,数得清。
他站在那儿数了一垛。
二十四块。
搬砖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穿府里杂役的青布短褐。可是脚上是一双新布鞋。白底,黑面,鞋帮上一道褶子都没有。
府里干活的人,穿旧鞋。新鞋磨脚,一天下来能磨出血泡。这人穿着新鞋搬砖。
他搬一垛,放下,嘴唇动一下。
再搬一垛,放下,嘴唇又动一下。
朱瞻圻看着他的嘴唇。
“那个人是谁。”
周敬顺着他眼睛看过去。
“后园看花的,姓吴。”
“看花的,搬砖干什么。”
“人手不够。”周敬说,“臣叫了几个。”
朱瞻圻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人搬了第七垛,嘴唇动了七下。
“周敬。”
“臣在。”
“砖数,改一下。”
周敬的背挺了一下。
“改成多少。”
“跟他说,四百。”
“实际呢。”
“实际一千二。”朱瞻圻说,“多的八百,不进正堂。”
周敬没接话。
“八百块,砌墙。”朱瞻圻说,“西跨院正堂,东墙。”
“东墙是承重墙。”
“我知道。”朱瞻圻说,“所以只掏一尺。掏空一尺,里头顶一层薄砖,外头照原样抹灰。谁看,都是一面墙。”
周敬的呼吸慢了下来。
“要是有人敲。”
“敲出来是空的。”朱瞻圻说,“可谁去敲灵堂的墙。”
周敬低下头,两只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臣明白了。”
挖地是在午后。
先把陷下去的那一块挖开。挖到一尺深,铁锹碰到硬东西,“叮”的一声。
声音很轻,可是挖的人停了。
朱瞻圻走过去,蹲下,用手把土拨开。
一口木箱。箱盖上有一层油布,油布已经烂了,一碰就掉渣。
他伸手在箱盖上敲了两下。
实。
“抬。”
四个人,两根杠子,绳子穿过箱底。
箱子起来的时候,那四个人都晃了一下。抬杠的绳子绷得“嗡”一声。
“多少。”朱瞻圻问。
“回世子爷,两百来斤。”
两百斤。一箱十副,一副二十斤。三箱,三十副,六百斤。对得上。
箱子抬进正堂。堂里暗,父亲跪在供桌前,没回头。
箱子从他身后抬过去。
父亲一句话没说。
朱瞻圻走到箱子边上,伸手在箱盖上按了一下。
泥是湿的。指头按下去,一个坑,坑里慢慢渗出水。
埋了三年的东西,盖上的泥早结成壳,一按是粉。这一层不是壳。
这箱子被人挖出来过,又埋回去。
什么时候。
初五夜里,他在西直门。父亲砸了一个碗,说“你去”。他去了。他在兵马司的院子里站着,跟一个百户讲车辙,讲砖,讲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怎么哭。
三更回来,车拉回来了,甲没了。
他以为甲被百户吞了。
甲在这儿。
后颈上凉了一块。
父亲那天不是让他去要甲。
父亲是让他不在府里。
第二口,第三口。
第三口箱子抬出来的时候,朱瞻圻站在坑边,看着坑底。
坑底还有一层,草席。
草席下面,压着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周敬在旁边小声问。
“打开。”
麻布解开,里面是一副甲叶。
整套的,用皮条串着,卷成一卷。展开来,一片压一片,从肩到腹。
朱瞻圻抽出最上面那一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铸上去的,凸起来:
永乐十九年 军器局造 第一千三百零一号
他翻到正面。正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汉”字。
不是铸的,用刀刻的,刻得很深。
他把那一片放回去。
“清点。”他说。
三口箱子,一口一口打开。
一箱十副。三十副。
三十副。跟他记的数一样。
多出一副。
他把箱子里的一副展开来,数。
一百二十片。
坑底这一副也是。
一样的。
可他抽出箱子里那副的第一片,翻过来。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号。
差四十六号。中间隔着四十五个号。
院子里很静。远处有锤子砸砖的声音,一下,一下。
朱瞻圻把两片并排放在地上。
左边一片,右边一片。两个字都在右下角,同一个“汉”。
箱子里那一个,刻得浅,刃口往右偏了一线。刻的人手快,一刀下去,收得急。
坑底这一个,刻得深。一刀是一刀,收得稳。
不是一个刻的。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这一副,”他说,“不砌墙。”
周敬抬眼。
“跟我回屋。”
砌墙是在申时。
掏墙的时候,匠人拿手在墙上比了比。
“世子爷,这墙二尺厚。掏一尺,还剩一尺,撑得住。可上头压着梁,得加柱子。”
“加。屋里加两根,外头看不出来。”
匠人想了想,点头。
砖一块一块砌上去。中间空出一尺,像给墙芯留了一道槽。
甲叶一片一片码进去。码得跟砌砖一样,一片压一片,每一片都错开半指。
朱瞻圻站在底下看。
他看着那些甲叶消失在墙里。
三十副。六百斤。
六百斤的东西,塞进一面墙。抹上灰,从此以后,这面墙就跟别的墙一样了。
匠人在外头抹灰。抹子上下来回,一道,一道。
灰是新的,颜色比老墙浅。
“这一面墙,都得抹。”朱瞻圻说。
“整面?”
“整面。”
“那得抹到天黑。”
“抹到天黑。”
天黑了。
最后一遍灰抹完,匠人用抹子背面在墙根刮了一道,把多余的灰刮掉。院子里点了两盏灯,灯下看墙,一色新。
朱瞻圻站在墙前面。
手上全是灰。灰里混着砂,蹭在袖子上,是白的。
“墙抹好了吗。”他问。
“抹好了。”周敬说。
“明天他要是来。”
周敬等着他说下去。
“不拦。”
过了一会儿,他说:“二老爷,那辆车查着了。”
朱瞻圻转过身。
“什么车。”
“西头那辆。”周敬说,“车是雇的,脚行的人认得。雇车的人,是兵部职方司一个主事。”
“叫什么。”
“贺霖。”
朱瞻圻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有印象。
“这个人,”周敬说,“永乐十九年,在府里当过差。”
朱瞻圻抬眼。
“当什么差。”
周敬停了一下。
“给前头那位世子爷牵马。”
院子里很静。远处巷子里有更鼓,三更。
朱瞻圻站在新墙前面,手上还沾着灰。
他想起来了。
是一匹马。黑的,四蹄白,叫“踏雪”。大哥那年从马上摔下来,摔在西直门外,是有人把他背回来的。背到府门口,人跪下来喊“世子爷落马了”,背上全是血。
那个人的脸,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跪着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撑着地,不敢松。背上还背着人,一松就摔了。
“他为什么走了。”朱瞻圻问。
“世子爷没了以后,”周敬说,“府里散了一批人。”
朱瞻圻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一层灰,灰里混着砂。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蹭不掉。
“墙,明天早上再看一遍。”他说,“哪儿有缝,补上。”
“是。”
“还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新抹的墙。
“贺霖要是来了,别拦。”
周敬愣了一下。
“让他进来。”朱瞻圻说,“让他看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章 陷》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