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圻把门让开。
周敬进来,把灯笼搁在地上。
灯笼里那点火苗歪了一下,屋里亮了一块,又暗下去。他没有坐,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说。”
“府里藏书楼的书,往外运,运了半个月了。”周敬说,“走角门,用装炭的车。一车一车,运到城南一个货栈,再从货栈转出去。”
“我知道。”朱瞻圻说,“你上回提过一句。”
“今天下午,出事了。”
周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账。
“三车书,走到西直门,让五城兵马司的人扣了。扣的理由是:车上有违禁之物。”
朱瞻圻把手拢进袖子里。八月天,手是凉的。
“府里去人了。去的是管事,带着钱去的,没见着人,钱也没送出去。”周敬说,“酉时又去了一趟,这回见着了一个百户。那个百户说,这车不能放。”
“为什么。”
“他说,上头有话。”
“上头”是哪个上头,周敬没有说。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王爷怎么说。”朱瞻圻问。
“王爷砸了一个碗。”周敬说,“砸完以后,让臣来请您。”
“请我。”
“是。”周敬说,“王爷说,让二公子去。”
朱高煦在书房里。
书房其实不是书房。这间屋子他一年进不了三回,架子上的书脊上落了一层灰,其中一格还空着,是刚才砸碗砸的。
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只脚踩着椅子边,手里拿着把扇子,扇着胸口。
地上有碎瓷片,没人扫。
“爹。”
朱高煦抬眼看他。
“你知道出了什么事。”
“知道。三车书,在西直门让兵马司扣了。”
“你知道那三车书里是什么。”
朱瞻圻把嘴闭上了。有一句话到了舌尖,他咽回去。
“你不知道。”父亲说,“那你听着,里面有三十副甲叶。”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虫叫。
甲叶。
三十副。
朱瞻圻的脑子里迅速地过了一遍这个数:一副甲叶,重二十斤上下。三十副,六百斤。分装在三个箱子里,每箱两百斤,上面压书。
一箱书,实打实的书,也就是八十斤到一百斤。压到两百斤,抬箱子的人一走,肩膀就得塌。
他今天在西直门,居然没人看出来。
“是儿子运的?”
“不是。”父亲说,“是府里运的。”
“谁装的箱。”
“你不用管谁装的箱。”父亲把扇子合上,往桌上一扔,“你现在只管一件事,把车要回来。”
朱瞻圻站着没有动。
“爹,”他说,“儿子去,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父亲说,“只要车回来。”
“那儿子要是回不来呢。”
父亲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牌子,扔过来。朱瞻圻伸手接住。铜的,不大,正面刻着“汉王府”三个字,背面是一个“煦”字。
“拿着。”父亲说,“他们不认你,认这个。”
朱瞻圻把牌子攥在手心里。
铜是热的,带着父亲的体温。
“他们敢扣王府的车,”他说,“就未必认这块牌子。”
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像在数什么。
朱瞻圻伸手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祖父死了。”他说,“这是头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现在全北京的人都在看,看汉王府还剩下几分胆子。”
“他们扣车,不是要那些书。他们是要看我出不出来。”
朱瞻圻明白了。
“所以您不能出来。”
“我不能出来。”父亲说,“我一出来,就是汉王跟兵马司打架。汉王跟一个六品衙门打架,这就成了笑话。”
父亲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出一声。
“你去。”
“你十七岁。你从榆木川回来,全军都知道你在御帐边上待了三天。你身上有我祖父的死气。”
他顿了一下。
“他们不敢打你。”
西直门,兵马司的院子。
院子不大,靠墙停着三辆大车,车上蒙着油布,拿绳子捆着。墙角蹲着七个人,都是府里跟车的,抱着头,一动不动。
一个百户坐在廊下的凳子上,正就着一碟花生喝酒。
他姓什么,朱瞻圻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人四十来岁,脸黑,左眼皮上有一道疤,把眼皮拉下来一点,看着像总在打瞌睡。
“哟。”百户抬眼,“汉王府的。”
他把酒碗放下,站起来,也不行礼。
“小公子,这么晚了。”
“车。”朱瞻圻说。
“车在。”
“我要拉走。”
百户笑了一下。
“小公子,”他说,“这车不能拉。”
“为什么。”
“车上有违禁之物。”
“什么违禁之物。”
“这我就不能说了。”百户说,“得等上头来人验。”
朱瞻圻看着他,看得那百户把眼睛挪开了。
他站在院子当中,往四面看。
看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
先看车。
三辆车,车头朝里,排得整整齐齐。
再看地。
院子的地是夯土的,压得很实。八月天干,土是灰白的。车辙在上面压出了沟。
他走过去,蹲下来。
三道沟。
一道深,两道浅。
深的那道,轮子压进去有两寸。浅的那两道,只有半寸。
三辆车,装的东西不一样重。
可是不对。如果三辆车装的都是书,车辙应该一样深。就算有区别,也不会差四倍。
他站起来,又看车轮。
三辆车的轮子上,泥是一样厚的。都是从同一条路上来的。
可是第一辆车的车辕上,绳子的结是新的。他走回车边,伸手把油布掀起一个角。
书。
一摞一摞的书,码得很齐。
他伸手进去,抓住最上面一摞,往上提。
提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抱,往上抬。
还是抬不动。
他松开手,直起腰。
“这箱子里,除了书,还有别的东西。”他说。
百户的脸色变了一下。
“小公子说什么。”
“我说,”朱瞻圻转过身来,“这箱子,一个人抱不动。”
“书多了自然沉。”
“书多了是沉。”朱瞻圻说,“可书是方的,摞起来,中间有缝。抱一箱书,能听见响。”
他伸手在箱子上敲了两下。
“您听。”
箱子发出一声闷响。很实,很死。
“这里头没有缝。”朱瞻圻说。
院子里静下来。
那七个蹲在墙角的府里人,有一个抬起头来。
百户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拿袖子抹嘴。
“小公子,”他说,“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朱瞻圻说,“我抬过东西。”
“抬过东西?”
“抬了二十年。”
百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跟你实说。”
他往院子外头指了指。
“这车,是有人递了话,让我扣的。”
“谁。”
“这个我不能说。”百户说,“说了我明天就得死。”
“递话的人,”朱瞻圻说,“让你扣车,还是要你查箱子。”
百户的喉结动了一下。
“……让我扣车。”
“那他有没有让你开箱子。”
“没有。”
“那你为什么开。”
百户把脸别开,去看墙根下那堆砖。
朱瞻圻看着他。
“您开了。”他说,“您开了,还开了第一辆。”
“您知道里头是什么。所以您把第一辆车挪到墙根,用油布盖得最严。”
他往墙根指了指。
“那辆车底下,垫了两块砖。”
百户的脸沉下来。
“小公子。”
“我不要那辆车。”朱瞻圻说。
百户不说话了。
“那辆车里的东西,您拿去做什么,我不问,我们府上也不问。”朱瞻圻说,“我只要这三辆。”
“三辆?”
“三辆。”
百户看着他,眼皮上那道疤跳了一下。
“小公子,”他说,“我把三辆给你,我上头怎么交代。”
“您就说,”朱瞻圻说,“汉王府来人了,是个十七岁的孩子,站在院子里哭。您一心软,就放了。”
百户愣住了。
“哭?”
“哭。”朱瞻圻说,“您还可以说,那孩子抱着您的腿,不撒手。”
百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的,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他说,“行。”
他转身,冲墙角那几个人喊:
“起来!把车拉走!”
三辆车出了西直门,往西走。
府里那七个人在前头拉,周敬跟在后头,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朱瞻圻坐在最后一辆车上。
车不平,一颠一颠的。他坐在书箱上,两只手扶着车辕。
周敬凑上来,压着声音。
“二公子。”
“嗯。”
“那第一辆车……”
“别提。”
“臣是想问,”周敬说,“您怎么知道他开了第一辆。”
过了一会儿,他说:
“车辙。”
“三道沟。浅的那两道,是这两辆车压的。”
他往后看了一眼。
“深的那道,是那辆压的。”
“那辆车轻了,”周敬说,“怎么会压得更深。”
“它没轻。”朱瞻圻说,“他搬空了箱子,又往里头垫了两块砖。砖比甲叶沉。”
“所以他不是搬空了让它轻,他是搬空了,再压上,让它看着还是满的。”
周敬的步子慢了一拍。
“那他拿走了多少。”
“不知道。”朱瞻圻说,“但不会少。三十副甲叶,一副二十斤上下,六百斤。一个百户不敢全吞。吞一半,还能说是路上颠散了。”
周敬沉默了一会儿。
“二公子。”
“嗯。”
“您刚才跟他说,'那辆车上的东西,我们府上不问'。”
“我说了。”
“那半车甲叶,就这么给他了?”
朱瞻圻看着前面的车。
“我要是不给,”他说,“那三辆也回不来。”
周敬在车辕上坐着,两条腿晃了晃。
“他要是没吞,”朱瞻圻说,“他手里就没有东西怕我说。他不怕我,为什么放我走。”
周敬的步子停了半拍,又跟上。
“您是说,”
“我是说,”朱瞻圻说,“我认了他吞的。”
“认了,他就有把柄在我手里。他怕我哪天说出去,就得让我走。”
周敬没有再说话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
“二公子。”他开口。
“嗯。”
“您今天在院子里,本来可以不说的。”
“说什么。”
“说'这箱子一个人抱不动'。”
朱瞻圻看着前面的车。
“我要是不说,”他说,“他就敢开第二辆。”
“开了第二辆,就会开第三辆。开完三辆,我拉回去的就是三车空箱子。”
“那我今天来,就是来给他送脸的。”
回到府里,已经三更。
朱高煦还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一壶酒,酒没动,碗是干的。
“车回来了。”
“回来了。”
“三十副甲叶呢。”
朱瞻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儿子没看见甲叶。”
父亲的眼睛从灯上挪到他脸上。
“车上没有?”
“车上没有。”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儿子看见的是三车书。”朱瞻圻说,“儿子抬了一箱,抬不动。儿子跟那个百户说,这箱子一个人抱不动。他就把车放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你就说了这一句?”
“儿子还说了一句,那辆车上的东西,我们府上不问。”
朱高煦盯着他。
然后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喝了。
“好。”他说。
这个“好”字,和昨天饭桌上那个“好”,不是一个意思。
“你比你大哥强。”父亲说。
朱瞻圻把头低下去。大哥的名字,府里已经很久没人提。
“你大哥在的时候,也去过两趟。”父亲说,“两趟都是拿钱去的。他以为这世上的事,都能拿钱办。”
他把碗放下。
“钱办不成的,得拿脸办。脸办不成的,得拿命办。”
“你今天拿什么办的。”
朱瞻圻站在门口。
灯在父亲背后,父亲的脸在暗处。他看不清父亲的眼睛。
“儿子拿的是。”他停了一下,“儿子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朱高煦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得往后靠在椅背上,笑得那壶酒都晃了。
“好!”他说,“好!”
“我朱高煦的儿子,会装孙子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了。
“回去吧。”他说,“睡吧。”
朱瞻圻回到自己屋里。
他没有点灯。
摸黑坐到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把那张纸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手指顺着纸面往下走,一行一行地数。
数到第十七行,停住了。
十五,御帐领冰九十斤。
他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从床头的针线盒里摸出一根针。
把针尖对着那一行字,一点一点地刮。
纸很薄。刮得重了会破,刮得轻了刮不掉。他刮得很慢,刮一下,用指腹抹一下。
刮到一半,他停下来,把纸举到窗前。
窗纸是灰的,外头有月光,透进来一点点。
那一行字已经淡了,只剩几个笔画。
他接着刮。
刮完,他用指腹把纸面抹平。
那一行没有了。
从第十六行到第十八行,中间空出一块白。
他把纸折好,塞进鞋底。
然后他躺下。
屋子里很黑。
隔壁院子里,有声音。
很轻,一下一下的,是铁器碰着土。
有人在挖地。
挖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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