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赵虎头就蹲在了陈家的门槛上。
脑门上缠着布,左胳膊吊在脖子上,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他啃着一个冷饼,含含糊糊地说:“拙哥儿,那丫头的事,交给我。”
陈拙一夜没合眼,眼底全是血丝:“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赵虎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可我知道六指在哪。”
“他那条腿是我踹断的,膝盖骨都碎了,没郎中接骨,撑不过今天。清河县会接骨的郎中,就刘伯一个。昨天刘伯给你爹看病,得了我家一块里脊——”
他咧嘴一笑,扯得脸上的伤一阵抽搐:“今天他要是不告诉我半夜去哪儿接的骨,我就把那块里脊要回来。”
陈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虎头。”
“嗯?”
“那个媳妇,我一定赔你。”
赵虎头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骂了句“谁跟你说这个”,拍拍屁股,一瘸一拐地跑了。
刘郎中的药铺还没开门,赵虎头就在门板上敲得震天响。刘郎中看见他吊着的胳膊,先骂他命硬,才承认半夜给六指接过骨。
“人在哪儿?”
“你先把刀放下!”
赵虎头低头,才发现自己仍拎着铺里剔骨的小刀。他把刀插回腰间:“好,放下了。你说。”
刘郎中指了指西街染坊:“孙家有个废染坊,昨夜用板车运了个腿折的过去。我听见孩子咳嗽,问了一嘴,被他们拿银子打发了。”
“几个人看着?”
“四个。一个守后门。别逞强,你那胳膊——”
“我知道。”赵虎头难得没顶嘴。他记下后门、窗子和染料井的位置,跑去自家肉铺,跟母亲借了赶猪的窄板车和两只空箩筐。
“又惹什么祸了?”赵母瞧见他满脸伤,恨得想拧耳朵。
“不是祸,是个孩子。”
赵母沉默片刻,自己上车把箩筐摆稳:“那就别磨蹭。”
陈拙转身回屋,把那根红头绳缠在了左手腕上,系了个死结。
陈砚扶着墙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论语》。
“带上。”
陈拙一怔:“爹,今天用不着它。”
“用得着。”陈砚把书塞进他怀里,按了按,“这本书,我抄了一年。抄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想着将来给我儿子开蒙。它不值钱,卖不了,换不来东西。”
“那些东西,最看不懂的,就是这个。”
陈拙低头看着那本磨得起毛的书,扉页上的两个“拙”字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他没再推辞,把书贴着胸口揣好。
“爹,钱大人那边,我让顾师兄照应着。您在家等我。”
陈砚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伸手替他把歪了的衣领理正。
“去吧。”
辰时。
明伦堂里挤得水泄不通。
士绅坐了三排,街坊挤在后头,连房梁上都蹲着看热闹的孩子。
两天前,人们在此看陈拙除名。今天,他们等着看他认罪。
“听说了没?那小子今天要当众画押。”
“画啥押?”
“认他抄了孙少爷的文章呗。啧,教谕家的,一个比一个能装。”
“我咋听说是反过来的……”
“嘘!你不要命了?”
陈拙站在人群最后头,靠着一根柱子,尽量不让自己显眼。
他扫视大堂。
周德全穿着新官服候在主位旁。孙有德坐在侧席盘核桃,孙明远脸色发青,周身文气忽明忽暗。
孙福站在孙明远身后,手里捏着一根红头绳,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手指玩,眼睛隔着人群,直勾勾地盯着陈拙。
陈拙左手腕上那根红头绳,和孙福手里那根,是一对。
他把手背到了身后。
“钱大人到——”
人群分开一条缝。
顾清辞扶着钱承业,慢慢走进来。钱承业穿着整整齐齐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可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他的袖口上用针别着一张纸条,陈拙离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经过陈拙身边时,陈拙看清了那张纸条上的字。是钱承业自己的笔迹,歪歪斜斜,像是凌晨摸黑写的:
“今日若有人叫你的名字,答应他。”
陈拙的心轻轻一颤。
他借着人群的遮挡,把逆读的心神投向钱承业眉心。那枚金印比昨夜更暗了,裂纹爬满了整个印面。
【宿主记忆余量:百分之二】
【银锁:闭合。距定稿:一刻】
顾清辞扶他落座,目光扫过陈拙又移开。
“巡籍使大人到——”
众人起身。
一个女子走进了明伦堂。
二十四五岁年纪,身量很高,穿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腰间悬着一柄黄铜戒尺。她的脸生得很冷,眉毛又直又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陈拙留意到她铜尺柄上绕着一圈旧红绳,褪得快发白了。其他佩饰都洁净,唯独那红绳的结头松散,像是用久了舍不得换。
宁照抬手,用指腹按了按尺柄的旧红绳,像是确认它还系着。
她眉心处。
那里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印,印面光滑如镜,正缓缓转动,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照籍镜。
周德全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像只虾米:“宁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后堂备了茶点,大人先歇歇脚……”
“不必。”宁照从他身边走过,“茶先赏给门外押车的差役。他赶了一夜路。”
周德全脸上的笑僵了:“这……是。”
“还烦县令给他找双鞋。他的鞋底磨穿了。”宁照说完,才看向主案。
宁照没有坐下。她站在堂中,那枚铜镜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满堂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被她扫过的人亮起明暗不同的光。孙明远身上的青光抖了两下。
那道目光,扫到了陈拙。
陈拙屏住呼吸。
目光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它就像扫过一根柱子、一片墙皮一样,平平淡淡地移开了。
陈拙后背的冷汗这才淌了下来。
顾清辞说的是真的。没有名字,它就看不见他是谁。
“周县令。”宁照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满堂的窃窃私语,“清河县阅卷印的中转节点,三天之内报了两次异常。本官想知道,是谁碰过钱承业。”
周德全的笑僵在脸上:“这……下官不知啊,钱大人这几日都在东斋静养,想必是……是年纪大了,印有些不稳……”
宁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眼看得周德全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复核三步。”宁照转过身,“一验文,二画押,三定稿。开始。”
书吏捧上卷册。
“案首孙明远,当众诵读原文,以验文气。”
孙明远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青光一振,开口背诵:“论守。夫守者,非固其城、闭其门之谓也……”
开头背得顺,满堂有几声叫好,孙有德盘核桃的手慢了。
陈拙站在柱子后面,听着自己的文章从别人嘴里一句一句地念出来,指甲掐进了手心。
背到第三段,孙明远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故圣人之道,不在其巧,而在……而在……”
他额头上见了汗。
青光剧烈地闪了两下。
“而在其……”
满堂静了下来。
孙福在后面急得直使眼色,嘴唇无声地动着。孙明远看见了,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下接:“而在其……其拙也。拙者,呃……拙者……”
后面的话,像一根被剪断的线,怎么都接不上了。
人群里起了骚动。
“自己写的文章,背不出来?”
“兴许是紧张……”
后排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衙役,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这文章,县考那天我在考场里瞅过一眼。那卷子不是孙少爷的座位啊……”
孙有德手里的核桃“咔”地一声,停了。
宁照的眉头微微一皱,眉心的铜镜转向孙明远,停了好一会儿。
孙明远的腿在发抖。
可最后,宁照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文气浓度,与案卷记录相符。验文,过。”
人群里响起几声不服气的嘟囔,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陈拙闭了闭眼。
他本盼着宁照至少追问一句,结果她只照着卷宗宣布通过。陈拙这才明白,镜子照见的未必是真相,可能只是被人写进去的东西。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发疼。那是他的文章,是他三天三夜一个字一个字熬出来的,是爹二十二年都没敢说出口的那句话。
现在它被一个背不全的人捧在手里,还被一个能看穿人心的官,盖章认了。
“第二步。”周德全抹了把汗,像是怕夜长梦多,抢着站了起来,扯开嗓子朝人群喊,“除名者陈拙!上前画押!”
众人齐看陈拙。
孙福咧开嘴笑了,把手里的红头绳高高举了一下。
陈拙没有动。
因为就在周德全喊出那两个字的同一刻,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冰冷,锐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慢慢转过头。
宁照正看着他。
她眉心的照籍镜停止了转动,镜面正正地对着他,镜子里映出一团光——灰白的、残缺的、不该存在的光。
满堂鸦雀无声。
身边街坊后退,把他留在柱下。
孙福举着红头绳的手停在半空,笑容一点一点变成了困惑。
宁照往前走了一步,腰间的铜尺轻轻晃了一下。
“陈拙。”她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罕见的错字,“命籍已除,你身上本该一片漆黑。”
“可你,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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