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渔船劈开浪头，往东南开。

钱德旺把装备分作四份，氧瓶、炸药、绳子、防水袋，一件件码在甲板上，又挨个拧了氧瓶的阀门，试了水下灯。陆沉立在船头试分龙盘，指针偏南，微微发颤。林清把拓图收进防水袋，阿木蹲在船边，把搬山钩的链子缠紧，钩尖在日头底下闪着冷光。

船开了一天，到断层带。海面看着平，底下却是另一副模样，暗流一层压一层，卷着船底打转。林清指着图说：“沉船冢在东南八十里的海底断层带。守冢人选这片海，是借海水压龙，水越深，压得越死。”

陆沉收起罗盘：“下。”

四人换上潜水服，带好面罩，腰绳互相系死。陆沉打头，一个猛子扎进海里。

海水黑得像泼了墨，手电的光柱只能推开三五丈。往下沉了三十丈，水凉得往骨头缝里钻。分龙盘贴着胸口，指针死死咬住正南，心口的胎记一阵阵发烫，比在昆仑妖塔那回还要灼热。

在往下二十丈，水压更沉，耳膜嗡嗡直响，憋得快喘不上汽。

六十丈处，手电照出一道青铜龙骨，横在淤泥里，粗得两人合抱都搂不过来。整艘船斜插在海底，半截埋进沙里，像一柄折断的剑。船板烂得只剩骨架，铜钉锈成绿色，几缕破渔网挂在船舷上，随暗流轻轻晃。

“到了。”陆沉打了个手势。

四人落底。钱德旺两管炸药贴上舱门，拉线退开。轰一声闷响，门板塌了，浑水涌出来，搅得泥沙翻滚。四人钻进去。

船沉了八百年，木头早烂成泥，龙骨是青铜铸的，泡不腐，锈不透。守冢人选它镇龙，借的就是这副海底水压。陆沉手电扫过横梁，上头挂着渔网和锈链，网眼里缠着人骨，白惨惨的，那是早年的守墓人。墓道从底舱一路往下，尽头一道青铜门，半开着，水一股一股往外涌。

四人一字排开。陆沉打头，钱德旺断后，阿木居中，林清跟在次位。水下看不远，全凭手电和听水声辨位。

第一层甲板。四具水尸伏在那儿，皮发青，背上生鳞，鳞片像一排排刀刃。听见水响，齐刷刷抬头，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灰白。

陆沉不动，等它们先动。水下交手的时侯，谁先乱，谁先死。

最近一具扑来，爪取面门，快得像离弦的箭。陆沉侧半步让过，刀柄砸它肘，鳞裂，臂垂。第二具咬他喉咙，他旋身，缠丝手扣住腕子往回一带，甩在船板上，骨断。第三具从背后抓他心口，钱德旺一斧劈下肩头，鳞开肉绽，尸沉。第四具慢了半息，陆沉刀柄点额，咔一声闷响，碎。

水尸硬得像铁，寻常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得破关节。黄河的水猴子软，南海这处的狠，一具顶黄河两只。四具，三息放倒。

水尸沉回甲板，鳞片在灯下泛着青光。陆沉收刀，没停步。

阿木钩住铜梁：“下。”

第二层货舱。陶罐堆到顶，密密麻麻，罐身封着黄泥，泥上画着符。钱德旺脚下一绊，踢碎一罐，水尸爬出来，爪子还带着泥，陆沉刀柄砸额，碎。第二罐碎，水尸从侧面扑来，他缠丝手扣腕，借势砸墙，罐碎尸埋。第三具咬他小腿，他抬膝顶住下颌，刀柄补心口，沉。

陶罐上百个，每个封一尸，全碎了就涌出千具，这层硬拼吃亏。钱德旺掏出炸药，轰开侧面，尸碎一片，四人踩着碎罐冲过去。罐碎的声间闷在海里，像瓦裂。

林清凑近舱壁读刻文：“南宋官船，守冢人借船身镇龙。罐里封的是违了令的守墓人，世代罚镇。”

第三层。水尸贴着顶挂，落下来快。陆沉托住一只，甩向另一只，双碎。又两只从两侧夹来，他刀柄连点，碎。阿木钩住梯子：“跟上。”四人踩着碎冰往上，碎冰扎脚，水凉透骨。

尽头一道青铜门，门上刻龙，龙心嵌着一枚龙符，绿光一闪一闪。门后水响，有东西在里头翻身，动静不小。

老钟游出来。黑衣，灰眼，手脚生蹼，头发白得像海底的沙。他盯住陆沉心口那道印，灰色的眼珠里头一回有了光。

“归龙印。”他的声音闷在水里。

陆沉握刀：“镇龙房的人。”

“老钟。守这船六十年，就等归龙人。”话音未落，老头爪出，直取喉咙。

陆沉让开，刀柄磕开爪子，缠丝手扣腕就错。老钟腕硬，错不动，反掌拍来，掌风推得水嗡嗡响。陆沉退半步，刀尖抵喉。

老钟第二下，蹼手锁腰，要生生绞断他。陆沉旋身，分金刀柄砸肘，咔，老钟肘碎，闷哼一声。阴线窜出，缠腰收，阿木一钩断线。钱德旺炸药扔过去，轰，老钟撞在门上。

老钟借水遁绕到陆沉背后。陆沉听水声辨位，反手一刀柄磕回去，老钟退开。这老头在水底泡了六十年，皮肉练成了鳞，寻常招式破不了防。陆沉盯住他的脖颈，那是全身唯一的软处。

刀尖抵喉：“你镇龙，我归龙。两房的事，你拦不住。”

老钟看着那道印。印红了，烫得海水直冒泡。他的手停了。

“印是真印。”老钟声音低了下去，“镇龙房守错了一千年。龙本归天，我们镇它，它怨气不散，海就要翻。归龙房是对的，放它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龙符，塞进陆沉手里。

“第六枚。玄九来过，取不走，符只认归龙印。他往秦岭去了，第七座神陵，葬龙会已经进去。归龙人只你一个，你死，印灭，龙永镇。”

老钟手一垂，身上浮起一串泡，人慢慢沉进淤泥里。守了六十年，到头来把符交给了要放龙的人。

陆沉把符翻过来，背面一道游龙，和前几枚一样。符认印，老钟没说错。爷爷藏了一辈子，临终才把分龙盘交给他，早就知道他是归龙人。

玄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钟把符给你了？也好。秦岭那座，我今夜就开。”

他撑伞立在水中，伞沿滴着水，手里攥着五枚符。看见陆沉手里的第六枚，眼神一冷。

“印认你，符认你，天下就一个归龙人。你死，印灭，龙息葬龙会拿不到。你活，放龙，龙息归天，我们也拿不到。横竖，你都得死。”

阴线分三股窜出，两股取心口，一股锁喉。

陆沉磕开两股，第三股擦肩而过，衣裂见肉。缠丝手带线回扯，线断。玄九黑鞭扫腿，陆沉跳起躲开，鞭梢带着水，抽得小腿发麻。钱德旺引爆余下的炸药，轰，玄九连退几步。陆沉抢进，刀尖划开玄九袖口，黑纹露出来。玄九手一翻，阴线结成网罩下，陆沉刀柄连挑，网破。玄九不恋战，没入黑水。水面静下来，只剩四人喘气的水泡。

“秦岭见。”

船身晃起来，龙骨深处咔咔作响。钱德旺拽陆沉：“符到手就走，塌了！”

四人顺着暗流钻出沉船，浮上水面时天已经黑透。钱德旺趴在船边吐海水，林清脸白得吓人。阿木把人一个个拖上船，清点装备，炸药耗了大半。

陆沉拧着衣服上的水，心里盘算：玄九手里，葬龙会三枚，镇河一枚，妖塔一枚，今夜秦岭到手就是七枚。他这边，南海一枚，青眼狐冢半枚，差着五枚半。

胎记烫得像块烙铁。印认符，符认印，九符聚时，印引龙。爷爷说的放龙归天，到头来是拿命换。

钱德旺摸出压缩饼干，掰了分给大家：“秦岭没水，炸药带双份，氧气换成火折子干粮。”林清收好图，标出秦岭：“神陵在终南山，发丘一脉早年占过，墓道多半被他们改过。”

老钟那句“符认印”还在耳边。陆沉看着掌心的第六枚，游龙在绿光里游动，归龙人只他一个，印在他身上，龙归天绕不开他。

九冢还剩三座，秦岭、长白、九冢归一。他得抢在前头。

阿木喘着气说：“玄九六符，你两枚半。差得远。”

海风压下来，带着咸腥。陆沉望着黑沉沉的海面，秦岭在千里之外，玄九已经先到了。发丘一脉认钱不认人，这趟未必好说话。

他拍掉身上的水：“走。去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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