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天后，黄河边。

水黄得像稠粥，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泡沫，撞在岸边的石头上，轰轰地响。岸上停着一辆租来的皮卡，车斗里摞着潜水装备、绳子和氧气瓶。钱德旺蹲在车边，正往背包里塞黑驴蹄子和糯米，嘴里念叨着“水下可不比旱洞，这玩意儿遇水发胀才镇得住”。

林清站在两步外，穿件冲锋衣，扎高马尾，手里捧着帛书的拓图，眉头拧着。

“你确定入口在河床底下？”她第三次问，“黄河泥沙年年淤，千年前的墓道早该埋进河床里了，分金定穴在水里不好使。”

陆沉没解释。他蹲在岸边，把分龙盘放在水边湿泥上。指针在风里颤了颤，慢慢转，最后死死咬住河心偏东一片打着旋的水面。

“在那儿。”他说。

林清凑过来看罗盘，又看向河心：“旋涡是地下暗流带的，说明底下有空腔。你说的对，墓道没埋死，是悬在河床下的岩层里。可怎么下去？潜水摸进旋涡，一个不小心卷进暗流，人就没了。”

“所以先探暗流。”钱德旺把背包甩上肩，“陆爷，你这罗盘认穴，我认水。我在黄河捞过沉船，暗流的脾气我懂。咱先放个浮标下去，看它往哪儿卷。”

钱德旺真放了个绑红布的浮标进旋涡。红布转了三圈，猛地往底下一沉，又被暗流甩出老远，在水面打了个转才漂走。“暗流是活结，”胖子搓了搓手，“底下的空腔跟河床是通的，水进得去出得来，墓道悬空挂着。咱顺着红布沉的那股劲下去，能避开主流。”他拍拍氧气瓶，“每人多带一罐，水下耗氧快，别逞能。”林清没再争，蹲下把拓图收进防水袋，又逐件检查装备，氧气阀、头灯、匕首，一件件过手，生怕漏了。

三人忙到午后，才把入口摸准。旋涡底下三丈，河床裂了道缝，缝里黑幽幽的，是墓道。陆沉带头，吸氧，戴头灯，顺着暗流斜着钻进去。水凉得骨头疼，头灯的光在水里黄蒙蒙的，照不远。

墓道是青石砌的，顶上渗水，脚下淤泥没脚踝。走不到十步，陆沉忽然停住，抬手示意后头两人别动。

前头水里有东西在动。

一团黑影贴着墓壁漂，四肢细长，手指蹼一样连着，脸泡得发白，眼珠子鼓出来，是民间说的“水猴子”。它看见头灯，猛地窜过来，速度快得在水里拉出一道线。

陆沉拔刀。水下出刀吃力，他改了路数，缠丝手扣住水猴子手腕，借水流一拧。那东西力气大得反常，腕子却真被他拧脱了臼，惨叫一声，血在水里散开，红蒙蒙一片。

第二只从背后抱住钱德旺。胖子急了，黑驴蹄子塞它嘴里，另一只手掐它脖颈，糯米混着河水糊上去，水猴子浑身一僵，松开手沉下去。

“这玩意儿成群！”钱德旺吐了口混着泥的水，“陆爷，加快，别在水里耗！”

陆沉点头。他记着爷爷说的，水下墓的机关多认声，动静越大死得越快。他打头贴着墓壁快走，头灯压到最暗。林清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拓图，时不时比一下墓壁上的刻纹。

第三只、第四只接连扑来，从两侧夹击。陆沉刀背横扫，削断一只的手蹼，趁它疼得缩手，缠丝手锁喉，往水底一按。另一只被钱德旺一铲柄拍在太阳穴，翻着白眼漂远。

“这些镇墓水尸，守冢人拿活人喂药泡成，听石龙号令，野物可没这么齐整。”林清在水里比划着手势，声音闷在面罩里。

墓壁上的刻纹越往里越密，全是游龙，龙身缠着人形，像把人捆进龙里。林清借着光数了数，七条龙，七个被缠的人。“守冢人拿活人殉了龙，”她比划，“七个人镇七座副冢，主冢在昆仑。这镇河的是副冢之一。”她戳了戳墓壁，“石刻的龙鳞一片片能揭，底下是空的，藏着守冢人记的方位。”

墓道尽头是两扇石门，门上刻着“镇河龙冢”四个字，字缝里塞满河蚌的壳。林清用手电照着门缝，摸出一道凹槽。

“这是机关锁。”她说，“要对应的龙符。你那半枚青眼狐冢的符，嵌不进去，形制不对。”

陆沉把分龙盘贴上门。罗盘指针猛地一偏，门缝里传出齿轮转动的闷响，两扇石门缓缓开了。里面黑得更实，头灯照进去，是一间灌满水的墓室，正中立着一尊石龙，龙口张着，含着一枚完整的青铜龙符。

“镇河符。”林清眼睛亮了，“九冢的第二枚。拿了这个，就能定位下一座。”

她刚要下水去取，陆沉一把拽住她。

石龙眼窝里，两点绿光亮了。

水波无端涌起来，墓室四壁裂开一道道缝，成群的水猴子从缝里涌出，少说二三十只，把墓室堵得满满当当。石龙喉底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翻身。

陆沉眯眼，借着晃动的光看清，石龙爪下锁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头拴着那枚镇河符。符没含在嘴里，锁在龙牙之间，要取，得先断链。断链的声音会惊动满室水尸。他算了下距离，从门口游到龙口，再回头，氧气只够一趟，带符未必带得出来。石龙眼里的绿光又亮了一分，像在等他动手。

“撤。”陆沉只说一个字。

钱德旺已经把氧瓶阀门拧到最大，拽着林清往门外的墓道退。陆沉断后，刀在水里连划，逼退扑上来的水猴子。退到墓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石龙口里的龙符还在，绿光里那两点眼珠死死盯着他。

三人顺着暗流钻出旋涡，浮上水面时，天已经黑了。钱德旺趴在岸边吐了半天黄河水，林清脸色发白，手还在抖。

陆沉拧着衣服的水，把分龙盘摊开。指针这回没指黄河，而是偏向西，颤巍巍的，像是被什么更远的东西勾着。

“昆仑。”林清认出拓图上另一处标记，“下一座在昆仑雪山。镇河这座没拿下来，水猴子守着，硬抢不死人，得想别的法子。”

林清拧着湿发：“昆仑那座叫妖塔，搬山一脉的人守过，我见过他们留下的勘路图。雪线之上，墓道冻在冰里，水猴子换成冰尸，动一下脆得像玻璃，可冰里藏的机关更阴。玄九要是先到，他手里的三枚符加上这座镇河符，他能开四座了。”她看陆沉，“我们慢一步，他就近一步。这局争的是时间，不是宝。”

陆沉把罗盘收起。他摸了摸脸颊，玄九那道阴线擦过的地方，在水下泡了一回，这会儿又麻起来。钱德旺说得对，这毒得靠分龙盘的铜气慢慢拔。

他望向黄河对岸的黑影，总觉得那片黑里有人撑着伞，站在风里看他。

“玄九先到了。”他说。

钱德旺吐净最后一口水，咧嘴：“那咱得快。昆仑雪大，那老小子腿脚未必比咱利索。”

陆沉没接话。他心口那道胎记在水下发了一回烫，这会儿还隐隐的。守冢人的印，爷爷说的。黄河底这座只是开头，后头八座，一个比一个狠。

他站起身，把装备往车斗里扔。

“走。”他说，“去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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