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双休满月·联盟的种子

各位看官，上一回咱们说到，丁满仓深夜打电话求救，说有人要搞他。这一回，贺迟亲自跑了一趟纸坊。

贺迟去见丁满仓，是在纸坊一家五金厂的车间里。

从江城开车到纸坊，四十分钟。路上经过江夏，两边的厂房一家挨一家，有挂着“冲压”“压铸”“钣金”牌子的，也有贴着“厂房出租”白纸条的。贺迟一边开车一边数，数到第十七家“出租”的时候，丁满仓的电话又来了：“贺总，您到哪儿了？”贺迟说：“快了。”

车间不大，机器上落着灰。丁满仓四十出头，胡子拉碴，看见贺迟，眼圈就红了：“贺总，不好意思，头回见面，让您看见我这副熊样。”

“没事。”贺迟递了根烟，“说吧，怎么回事。”

丁满仓把事情讲了：跟前妻离婚，女方要房子、要车、要高额赔偿，案子还没判，网上已经有人开始带节奏了——“五金厂老板，有钱不给孩子”“借婚姻化债，榨干女人”。他厂里的工人刷到视频，人心惶惶；供应商打电话来催款；他三天没睡好觉。

车间里有个五十来岁的女工，蹲在一台冲床边上，手里拿个小锤子，一下一下敲着工件上的毛刺。她姓王，在丁满仓这儿干了十一年。贺迟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敲。贺迟听见她跟旁边的小工嘀咕：“老板的事，咱管不了。可咱这厂子要是倒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一个月能休四天的地方去？”小工说：“嫂子，你怕啥？”王嫂子说：“我儿子今年上初二，他爸在工地摔了腰，家里就我这一份工资。我要是再失业，这个家就散了。”

“贺总，”丁满仓掐了烟，“我看了您的新闻。您那个厂子，被骂成那样，还能扛住。我想问问您，是怎么扛的？”

贺迟说：“我跟你情况不一样。骂我的，是骂我作秀、骂我疯。你那个，是家事，是官司。这种事，最忌讳在网上吵。吵赢了，你也是输家。”

“那我怎么办？”

“三个字：留证据。”贺迟说，“能开录音的开录音，能存截图存截图，能请律师请律师。官司的事，交给法院；网上的事，交给时间。你越跳脚，人家越高兴——他等的就是你的反应。”

丁满仓听了，沉默了半天，说：“贺总，您这话，要是早半年有人跟我说，我也不至于睡不好觉。”贺迟说：“现在也不晚。官司，法院管；日子，自己过。你把厂子守住了，就是最大的公道。”丁满仓点头：“贺总，我记住了。”他送贺迟出门的时候，厂里的工人正在卸货，机器轰隆隆地转着。丁满仓说：“这厂子，是我的命。谁想拿网上那套搞垮它，我跟他拼到底。”贺迟说：“别拼，留证据。”

丁满仓愣了半天，忽然问：“贺总，您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

贺迟想了想：“有。公道不在网上，在判决书里。网上那帮人，靠骂人吃饭；法院的人，靠证据吃饭。你信哪个？”丁满仓没说话，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回江城的路上，贺迟收到陆嘉鱼的消息：“贺总，您上报纸了。《工人日报》转载了我那篇文章，标题叫《一家江城小厂的双休实验》。编辑说，这题材，正当时。”

贺迟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坐在热干面摊前，为一单被抢的生意发愁。那时候，全厂的人都觉得他疯了。现在，国家级报纸说他“正当时”。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他觉得，路还长，这才刚开始。

车过纸坊大桥的时候，贺迟摇下车窗，江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想起王嫂子那个话——“我上哪儿再找一个一个月能休四天的地方去”。他忽然觉得，自己贴那张红纸告示，不只是为了自己那几十号人。

与此同时，厂里正在开满月工人座谈会。马大炮、赵小满、焊工班的老师傅们，围坐在食堂里，一人一碗绿豆汤。

赵小满说：“贺总，我焊工证考下来了。”

座谈会上，有个老师傅说：“贺总，双休是好，可我心里不踏实——万一哪天厂子倒了，咱是不是又得回去加班？”贺迟说：“所以咱得把厂子干好。干好了，双休才站得住；站不住的双休，是空中楼阁。”老师傅说：“那咱就一块儿把它干稳了。”贺迟说：“对。慢功夫，得一块砖一块砖地砌。”

马大炮说：“贺总，我闺女说，她爸现在是个‘有双休的爹’，全班最幸福。”

座谈会上，赵小满说：“贺总，双休以后，我周六还常来车间，不是加班，是来摸一摸焊机。”贺迟问：“摸它干啥？”赵小满说：“机器跟人一样，歇久了，怕它忘了手感。来摸一摸，下周手不生。”贺迟说：“小满，这就是‘歇’的学问——歇，不是丢，是养。”

陈师傅没说话，把一碗绿豆汤喝完了，才开口：“贺总，德国老厂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等这场风过去，我跟你细说。”

老许在食堂窗口后头，听见座谈会上说得热闹，端出来一盘刚切好的酱萝卜，搁在桌子中间：“各位师傅，就着萝卜喝汤，别光说不练。”马大炮夹了一筷子，嘎嘣嘎嘣嚼：“老许，你这萝卜，比我老婆腌的强。”老许嘿嘿一笑：“那是。我这萝卜，腌了二十天。急不得。”满桌人都笑了。

座谈会散场的时候，贺迟的手机响了。顾承业的声音带着笑：“贺总，满月数据我看了。联盟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考虑好了。”贺迟说，“顾总，我想先把江城的厂子拉起来，十家试点。您当盟主，我跑腿。”

顾承业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不过贺总，我得提醒你——联盟这事，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你做好准备，有人要跟你算总账了。”

贺迟说：“我知道。让他们来。”

贺迟放下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汉江的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他想起顾承业说的“动了太多人的蛋糕”——蛋糕动了，刀子就来了。可他要是不动这块蛋糕，江城那些厂，就还得在“卷”里熬。他掏出手机，给李会计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把联盟的账，单独建一本。”李会计回：“好。”贺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路，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那天夜里，阮芸走进贺小米的房间，发现她正抱着手机发呆。

“小米，怎么了？”

“妈，”贺小米抬起头，声音有点抖，“我把我存的那些截图删了。那些骂爸爸的话术截图。我删了。”

阮芸坐到床边：“删了就删了。你爸说过，证据这东西，删了可以再找。”

“可是妈，”贺小米说，“我要是没删，现在就能拿出来给记者姐姐看了。”

阮芸摸摸她的头：“小米，你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慢工出细活。找证据也是细活，急不得。”

窗外，汉江的夜灯明明灭灭。贺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江城大桥上的车流，拨通了顾承业的电话。

“顾总，联盟的章程，我今晚写。”

（第十章完：工人日报的报道让“慢功夫”第一次登上国家级版面，联盟的种子落了土；可同一夜，钱进传媒的办公室里，丁满仓案的投放排期表上，日期已经被圈红——下一场热搜，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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