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清安

送走了那几个修士后，苏清安在巷道中穿梭，不时便从妖兽爪下救下了数十百姓，他欲要将他们送往城主府避难。

连续的打斗使他疲倦，他猛地一咬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提剑的手微微发抖，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上晕染开来，身上的青衫此刻也是大片的褐色，分不清是妖血还是人血。

他拦住黑熊的去路，身后是十几个被他救下的凡人，他宛若一堵墙死死挡住巷道的入口。

“滚开！你这个挡路的蝼蚁！”黑熊一掌拍碎半面石墙，双拳捶胸发出闷雷般的咆哮，周身妖气荡漾凝成黑气，裹起碎石便朝苏清安砸去。

苏清安捏诀给后方凡人套上一层纯白护盾后剑势一转，舞得密不透风，碎石触剑及碎，碎石叮叮咚咚溅落满地。

黑熊趁机欺身上前，一巴掌拍向他的天灵盖“去死吧！”他避无可避，只得横剑硬架，只听“铛！”的一声，剑身弯若弧月，他整个人被拍得陷入地中，哇得吐出一口鲜血。

黑熊狞笑着抬脚，他却是一剑刺入它的脚掌，黑熊脚心受伤，惨叫着踉跄后退。

苏清安抓住机会弹射而起，从储物戒中取出灯油倒在剑上，再拿出火折子点燃，剑身上瞬间燃起烈焰。

苏清安一剑横扫而出，带出黑毛与血肉，火苗也顺着伤口往上烧，燎得它黑毛卷曲焦臭。它发狂双掌乱拍，把周围的树木山石拍得粉碎，他不再硬接，踩着碎步游走，剑剑不离那处伤口，每刺一剑就带出一蓬黑血。

黑熊终于怕了，四爪刨地就要逃，可苏清安哪肯放他离去，这一逃又不知要祸害多少人，他纵身一跃抽调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一剑劈下，在那黑熊惊恐的眼神中将其一分为二。

他右手紧紧握着霜岚剑，虎口处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腕滑落，将剑穗染成暗红色。

被护住的凡人抽噎着颤巍巍地磕头“多……多谢仙长救命……仙长快歇一歇……”苏清安回头，却没有上前，只是抬头看向天枢城上空，法宝的光芒如同烟花般不断在半空中炸开又熄灭，而在这凡人的街巷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可以救下这条巷道中的凡人，可旁的巷道呢？别的长街呢？就算他今日真的有能力救下这一城的人，可在这城外，在这天下还有无数的人……

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剑修之道，在于锋锐，在于杀伐，在于一剑破万法。只要够快、够利，就能斩断一切阻碍。

可此刻，面对着这漫天妖潮，他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我的剑能杀妖，可这妖铺天盖地，我几时才能杀尽？可现在灵力几近枯竭的我怕是连身后的这些百姓都无法护好……”这些念头如杂草般疯狂滋生，竟然连他出剑的动作都出现了一瞬的迟疑。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头隐藏在暗处的疾风豹妖突然暴起，利爪直逼苏清安的咽喉，苏清安面露惊慌，他本能地想要提剑格挡，可刚才那一瞬的迟疑已经无法让他做出及时的防御了。

“噗嗤！”

“啊——！要死人了！”

利爪没能贯穿苏清安的咽喉。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是那个原本被他护住的老汉，抄起了一块长满青苔的板砖，狠狠地砸在了豹妖的侧脸上。

可，凡人杀妖便如蚍蜉撼树般不自量力，豹妖的利爪虽然没能取走苏清安的性命，却可以带走一个小小凡人的生命。

苏清安回过神一剑便斩杀了那只妖兽，他忙回头去看老汉，他想掏出丹药来救他，可丹瓶中的药早已用尽，倒不出半粒，他声音哽咽：“老先生！您撑住，我带您……带您去找会炼丹的灵修。”

“仙长快去歇歇，不用去找人，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在我这个糟老头子……身上”老汉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道，“仙长歇一歇，不要把自己累倒下了，只要……您……还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

泪水滑落滴在老汉的脸上，老汉伸手想要替仙长擦掉，说出的话语似是在哄自家的孙囡：“仙长……莫哭……莫哭……哭了便不好……看……了……”

老汉的手还未碰到仙长的脸，便随着泪一同落下。

在将军府时，他练剑是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望，是为了护卫家族的荣光，不堕忠烈之名。

在洗剑池闭关时，他练剑是为了向裴琦复仇，是为了宣泄胸腔里那口无法咽下的血。

在此刻，他看着满城烽火，看着生命在他眼前消逝，他练剑又是为了什么？

将军府被灭，他的家没了，荣光也随之消逝；仇人的修为更是他无法触及的存在，拼尽此生也不知复仇何日休。

……

有词道：“人苦百年涂炭，鬼哭三边锋镝，天道久应还。”

有诗云：“仗剑夜巡城，衣襟满霜霰。”

有人言：“剑无偏锋，人有凡心；剑向何方，行至何处。”

读书何用？通情、明理、引路；浩然正气何用？护家国、平天下、守太平。

……

周围的凡人发出阵阵压抑的悲泣，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再引来可怕的妖兽。

苏清安抱起老汉，伸手为他合上双眼，将其投入附近枯井中，然后推倒石墙掩盖住枯井，他不愿老汉死后不得安宁，还要被妖兽啃食血肉。

“苏清安，我叫苏清安，‘清正明理，护国平安’的清安”苏清安先是喃喃自语，而后突然仰天大笑，那笑声中带着悲凉“为何？为何要让我此时方才明悟……”

他的剑只能杀人，那这剑道注定是一条死路。但如果他的剑能挡在弱者身前，能将那些肆意屠戮的妖邪斩尽，这条剑道，便能撑起这凡世的一线生机。

“我的剑……”苏清安双手握住剑柄“当护天下清安！”

随着这一声低语，他体内积攒了二十年的浩然正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闸口。原本在识海深处被封存的暗红色戾气，在这股堂皇正大的浩然正气的冲刷下彻底湮灭。

浩然正气，生于人间，当还于人间。

“来吧。”苏清安长剑横胸死死盯着前方，欲要破开聚拢的妖兽包围，将身后的凡人送往城主府避难。

就在他准备再一次冲上去时，天际边突然亮起了一道极为刺目的金色佛光。

“阿弥陀佛——”

伴随着一声宏大悠长的梵音，金光寺的援军终于赶到了。那璀璨的佛光如同一**日，从天枢城的上空压下，所过之处，那些嗜血的妖兽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的煞气如同被烈阳灼烧般消融，攻势随之一滞。

城中的修士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苏清安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就此退下，将防线交给金光寺的僧人和赶来的其他修士，自己去找个地方疗伤。

他在原地站定，感受着体内那股因为明悟剑心而沸腾的浩然正气，提剑向前踏出一步，主动迎向了那些在佛光中疯狂退缩的妖族。

“苏师弟，你疯了！快退回来！”不远处刚赶过来支援的方玄珏看到这一幕，急得差点跳起来。

苏清安像是没听见，他认准了一头被佛光压制了修为、退无可退的金丹初期妖兽，脚下步法诡谲，避开了对方慌乱中喷吐的毒焰，长剑如游龙般递出。

他不再去依赖那些花哨的剑招，也不再带有同归于尽的惨烈。每一剑劈出，都契合着体内浩然正气的律动；每一次格挡，都仿佛与这天地间的正道产生了共鸣。

“嗤！”

霜邪剑被灌入了灵骑，竟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刃上亮起一层淡淡的、近乎无色的白光，剑锋所过之处，妖兽引以为傲的厚实皮毛竟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切开。

他要用这头妖兽，来印证自己刚刚悟出的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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