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终局与人间烟火

三个月后。初冬。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骨科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鲜肉包子味。

陆川坐在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地吊在半空。他手里拿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一口咬下去，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烫得他直抽气，但他硬是舍不得吐出来。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陆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左胳膊还挂着固定带。他面前也放着一屉包子，但只吃了一个就放下了。

“十年了。”陆川把整个包子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这十年，我吃过发霉的面包，吃过防空洞里的老鼠，甚至吃过树皮。这口带葱香味的肉馅，我做梦都不敢想。”

陆沉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这三个月里，很多事情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老局长昨天来过了。”陆沉放下水杯，平静地开口。

“怎么说？”陆川吃包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秦怀远因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贪污受贿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陆沉看着窗外的枯树，“何淑云作为共同犯罪的主犯，也是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赵启明因为重大立功表现，检举了秦怀远在任期间的另外几起大案，死缓。至于沈砚，因为作伪证、包庇罪，判了十五年。”

陆川冷笑了一声，重新拿起一个包子：“便宜赵启明那条狗了。”

“至于你。”陆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着公章的法院传票，“故意杀人罪，成立。但你杀的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恶徒。加上你有自首情节，有周文彬的谅解书，最重要的一点——那把物理钥匙。如果你没截获那把钥匙，秦怀远背后的残余势力可能真的会瘫痪整座城市的电网。省厅为你出具了‘重大立功’证明。”

“判了几年？”陆川出奇地平静。

“八年。”陆沉看着他的眼睛，“老局长亲自去跟法官求的情。他在法庭上说，‘不能让一个被偷走十年青春的人，再为迟到的正义付出余生。’”

八年，对于五条人命来说，是个奇迹般的轻判。那是无数个巧合、无数人的努力，以及周文彬那封用残缺的手写下的血书，共同换来的。

“八年。”陆川咀嚼着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我都四十三了。”

“我在省城给你留了套房子。周铁说，出来后，他去跟老局长申请，让你去警校当个外聘的战术教官。”陆沉淡淡地说，“你这十年在下水管网里练出来的本事，别浪费了。”

陆川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包子，眼眶却悄悄红了。

病房门被推开，林晚穿着白大褂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体检报告，径直走到陆沉面前。

“你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左侧锁骨愈合良好，但神经受损，这只手以后阴天下雨会疼，不能提重物。”林晚把报告拍在他胸口，转过头看着床上的陆川，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还有你，姓陆的。你要是不想后半辈子坐轮椅，那石膏没拆之前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床上，别总想着趁护士不注意去走廊里溜达！”

“弟妹教训得是。”陆川笑得像个无赖。

“谁是你弟妹！”林晚瞪了他一眼，脸颊微红。

陆沉看着这一幕，嘴角难得地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他站起身，把领口的大衣整理好：“哥，我得去一趟市局。交接手续今天办完，我的复职令下来了。”

“去吧。”陆川摆了摆手，“帮我谢谢周铁那小子。”

下午。市局刑侦支队。

会议室里弥漫着久违的轻松气氛。小满正叼着一根棒棒糖，对着屏幕疯狂敲击键盘。周铁站在白板前，把一张张陈年旧案的卷宗全部扯下来，扔进碎纸机里。

“终于他妈的清空了。”周铁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看着走进来的陆沉，“复职手续批下来了。你现在是省厅特聘的刑侦技术总顾问，行政级别比我还高。”

“虚名而已。”陆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训练的新警。

“沈砚在服刑前申请见你一面。”周铁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他说有话想跟你说。”

陆沉接过烟，却没有点：“不见。跟一个死人，没什么好说的。”

周铁愣了一下，随后明白了陆沉的意思。对于陆沉而言，当年那个出具假侧写、把陆川推向地狱的沈砚，早就不存在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被恐惧折磨了十年的囚徒，不值得他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对了，周文彬出院了。”周铁点燃火机，给自己点上，“他被政府安排了廉租房，虽然腿瘸了，但好歹能过正常人的日子了。他托我跟你说声谢谢，也谢谢你哥。”

“他谢错人了。”陆沉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真正把他救出来的，是他自己。如果十年前他没有留下那半本账本，如果他在墙上没有抠出那些血印，谁也救不了他。”

窗外，初冬的第一场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雪花落在市局的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掩盖了那些长年累月被雨水冲刷的痕迹。

陆沉站在窗前，看着雪花慢慢覆盖地面，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那张大雨滂沱的青石巷照片。

那些被鲜血浸透的木头，那些深埋在土里的白骨，那些被掩埋了十年的真相，终于在这个冬天，彻底干净了。

“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周铁问。

“不了。”陆沉拿起外套，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

“去医院。”陆沉推开会议室的门，语气平淡却坚定，“我哥说，那家的小笼包不错。我再给他买一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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