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赵砚宁在办公桌前坐了一整夜。

维港从漆黑变成深蓝，再泛出灰白。咖啡凉了两回，她没合眼。

宏达报价文件夹摊在面前，陈经理贴的便条还在上面——“后日下昼五点前，过期不候”。字压得重，纸背有凹痕。

她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决定早做完了，只是这个动作太重，得走个过场。

宏达比谭氏高出三十八个点。四家替代方，两家直接拒绝，一家报了五十。宏达是唯一愿意签的。用赵衍之的算法，这账不用算第二遍——签。

她拿起手机。

“陈经理，帮我约宏达。”

那头松一口气的语气隔着听筒都听得出来：“终于决定喇？我即刻——”

“唔系签。系通知佢哋，我哋唔签。”

沉默了三秒。

“赵小姐。”陈经理的声音压低了，不再是助理对老板，“你知唔知你喺度做紧咩？四间，得宏达肯签。谭氏嗰边只系评估紧，十个工作日之后佢哋一句‘唔符合’就推返转来。届时宏达报价过期，你两头空。”

“我知。”

“你系度赌。”

“唔系赌。”赵砚宁看着窗外，海水正从灰蓝转向灰金，“签咗宏达，我就永远唔会知谭氏份方案最后会点。我唔想再俾自己留退路。”

陈经理又沉默了一阵。“我跟你五年。你从来唔会唔留退路。”

“系。以前系。”

挂了电话，她亲自给宏达写回绝邮件。感谢报价，经评估暂不采用，期待日后合作。读了两遍，按发送。

邮件进了已发送文件夹，没撤回的可能。

她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没觉得松一口气，倒像在悬崖边站太久终于跳了，风声灌耳，但不用再选了。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不留退路。关掉。

然后点开战略部回函。三项材料，十个工作日。抄送栏里谭司珩的名字还在原处。她把目光移开，从第一项开始拆。

冷库选址意向书得实地看。港岛冷库集中在葵涌一带，她查了一上午，挨个打电话。

前三家全拒。一家不接新客，一家不接受单独参观，第三家客气些——“赵小姐，我哋满仓，睇都冇用。”

第四家，恒达冷链。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听她报完来意，停了一下：“赵砚宁？之前同谭氏做仓储嘅赵小姐？”

“系。但今次系我自己嘅项目。”

又停了一下。“听日下昼三点，我得闲。”

笔记本上记下：恒达冷链，葵涌，明日15:00。

第二天她早到十五分钟。葵涌码头的味道是柴油、海水和冷藏机组混在一块。货柜堆成积木，天车在头顶慢慢挪。恒达的灰白仓库门口停着两辆冷链货柜车。

接待她的是姓郭的运营经理，五十来岁，工装袖口磨得起毛，指甲缝里有机油。

“赵小姐，你做开边行？之前唔系同谭氏合作嘅咩？”

“系。但东南亚冷链中转系新项目，我自己做。”

郭经理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熟——年轻女人，资本背景，出现在货柜码头。她不在意。

参观从冷冻区开始。零下二十二度，她裹着郭经理递来的棉大衣在货架间穿。郭经理讲温度分区、除霜周期、应急发电机，她在手机上记。问的问题事先都查过——氨制冷跟氟利昂的运维成本差、不同海产品的冻结点、海关查验区动线。郭经理眼里的敷衍慢慢退了。

“你做过功课喎。”

“唔系过唔到谭氏战略部嗰关。”

她说这话没停顿，也没绕开。郭经理没接，领她往冷藏区走。

从冷藏区出来，她正问回程货暂存周转率，郭经理忽然看向她身后。

“何生！咁啱嘅？”

赵砚宁转身。

何志森站在冷库入口，深灰色工装外套，手里捏着文件夹。生看见她时愣了一下，很快恢复职业微笑。

“赵。小姐。乜咁啱。”

“何你喺度做嘢？”

“例行巡仓。”何志森走过来跟郭经理握手，“谭氏喺恒达有三个仓位，每月要睇温度记录同维修日志。”

郭经理恍然：“系啦，何生你识得赵小姐？”

“识得。”何志森没多解释。

赵砚宁注意到他措辞的克制。识得——不是合作过，不是朋友。她没在意，视线落在他手里文件夹上。谭氏在恒达有仓位——冷库选址意向书里恒达可能成备选。但谭司珩知道她今天来这儿吗？

不可能。她昨天才约的。

“赵小姐都系睇冷库？”何志森问。

“系。战略部要求补选址意向书，十个工作日。”

何志森目光动了一下，像是想起那封回函，想起他亲眼看着谭司珩把名字敲进抄送栏的那个下午。他只说：“恒达唔错。郭经理做嘢好实在。”

郭经理在旁边笑：“何生，你咁赞我，我唔好意思。”

赵砚宁没插话。等何志森寒暄完，她继续跟郭经理看常温出货区。何志森没立刻走，站在冷库门口翻文件夹，像在等什么。等她出来，他合上文件，开口像临时起意：

“赵小姐，饮杯咖啡？码头有间茶餐厅。”

赵砚宁看他。表情很自然，不热络不试探，职业礼貌。但她知道不是。谭司珩圈子里没人做纯粹的事。

“好。”

茶餐厅在码头对面，铁皮顶，绿塑料凳，墙上贴着褪色的维他奶广告。何志森叫了两杯斋啡，然后换成普通话：“呢间咖啡唔靓，但醒神。码头嘅人都饮呢间。”

赵砚宁喝了一口。苦，涩，焦味重。但需要***。

何志森搅着杯子，先开了口。

“赵小姐，我唔系碰巧嘅。”

赵砚宁抬眼。

“谭生叫战略部跟进你份方案。所以我哋知你可能要睇冷库。恒达系港岛前三，你揾到呢度系合理嘅。我只系——”他顿了顿，像在选词，“想亲眼睇下，你会唔会同以前唔同。”

赵砚宁放下杯子。杯底碰塑料桌，一声轻响。

“以前？”

“你以前做嘢嘅方式。”

她清楚他指什么。以前她去谭氏都穿得精致，开会坐谭司珩最近的位置，每封邮件抄送他，每个动作算过。

“而家唔同咗。”

“我睇到。”何志森看着窗外货柜，“你份方案，风险嗰栏写得好。谭生睇咗好耐。”

赵砚宁手指在杯沿停住。她不知道这个。只知道战略部接纳了方案，不知道他在哪页停了很久。但她说出口的是：“方案系我自己写嘅。”

“我知。如果你仲系以前嘅赵砚宁，你会打电话俾谭生，会抄送佢，会想尽办法俾佢知你通宵改方案。但你冇。连抄送栏都留空。”

“你点知？”

何志森没回答，表情已经答了。

“何生，”赵砚宁说，“你今日唔系碰巧。你想确认一件事——我系唔系真嘅改变，定系换咗种方式接近谭生。”

何志森沉默一瞬，点头。“系。”

“咁你而家睇到咗。”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角的纹路在码头白光里深了些。“我睇到。”

赵砚宁站起来。“多谢杯咖啡。我仲要返公司写意向书。”

何志森也站起来。“恒达嘅数据——温度记录、维修日志、事故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发俾你。战略部有存档。”

“唔该。但我自己会同郭经理拎。意向书嘅数据来源系我自己，唔系谭氏。”

何志森看了她两秒，点头。“系你自己嘅。”

赵砚宁转身走。码头风大，咸腥味灌进领口。她走到停车场才意识到：何志森今天来，不是谭司珩安排的。谭司珩不会主动给她铺路。是何志森自己来的。那份方案、那封没抄送的邮件、那句“数据充分”，让他觉得该来看一眼。

她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码头上的货柜起落。然后打着了火。

回公司，陈经理迎上来，手里没文件夹，就一句话：“宏达回复咗——表示遗憾，但理解。佢哋话如果之后改变主意，欢迎随时联系。”

“唔会改变主意。”

陈经理看她一眼，没再劝，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赵小姐。你今日睇起来——唔同咗。以前你做决定，眼里面有计算。今日冇。”

门关上了。

赵砚宁打开恒达资料，开始写冷库选址意向书。框架在脑子里已经成形——恒达为备选之一，补充温度记录、维修日志、事故率三项，已获运营经理口头确认。

敲到第三页，邮箱亮了。何志森的邮件，主题：恒达冷链历史数据。正文一行：郭经理已同意分享。附件温度记录十二个月、维修日志、事故率统计。

没有抄送谭司珩。

赵砚宁看着屏幕。何志森还是发了。她回复：多谢。但我已直接从郭经理处获取相同数据。此份存档您保留即可。

发送。抄送栏留空。

继续写意向书。窗外维港从灰变橙红，再变深蓝。写到第六页，她停下来，靠进椅背闭眼。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做了决定之后不知道结果的累。以前每件事她都知道结果。算过的。现在不知道。

她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的意向书。不知道也没关系。

保存。拿起电话打给郭经理，约明天取书面数据确认。挂了，在备忘录里又打一行：第一条路，开始走。

关电脑，拿外套，出办公室。走廊暗，只有应急灯亮着。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很稳。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大堂。

门关上的时候，她想起何志森那句话——你连抄送栏都留空。

系。她留空。不是不想让谭司珩知道。是她终于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是她自己要做。

电梯往下走。赵砚宁看着楼层数字跳。没回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