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后悔

半山的雾被海风卷着往落地窗上撞，玻璃上蒙起一层细碎的水痕。沙发上的羊绒毯还留着半小时前情事的褶皱，赵砚宁猛地把身上那件沾了他气息的真丝睡袍扯紧，领口没遮住的锁骨上，浅红的咬痕刺得人眼疼。

面前那杯白葡萄酒搁了二十分钟，冰全化透了，杯壁淌下的水珠在黑大理石茶几上砸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湿痕。她端起杯子，没喝，直接往旁边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浴室的淋浴声“哗啦”一声停了。

她没回头，目光死死钉在窗外，看着维港两岸的灯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烧起一片刺眼的火。

谭司珩擦着湿发走出来，深灰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腕上那块去年春拍她亲自举牌抢下的百达翡丽，还牢牢贴在他皮肤上。深棕色的真皮表带内侧，磨出一圈软绒绒的毛边——这大半年他连出差去瑞士开董事会都没摘过，从来没换过。

“今晚不用回公司盯财报？”他走过来，熟稔地伸手去拿那杯酒，指节刚碰到杯壁，手腕突然被她狠狠按住，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不是因为疼，是她看过来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海，半分方才在他怀里的软意都不剩，和她上周对着乙方摔文件夹吼“方案全废”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猛地把手抽回去，后背狠狠往沙发靠背上一砸，湿毛巾直接摔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有话直说。”他的声音沉下来，已经带上了点不对劲的预兆。

赵砚宁终于转过头，嘴角扯出一点极冷的笑，开口直接切了最硬的商务粤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谭司珩，我们玩完了。”她盯着他骤然沉下去的脸，半分停顿都没有，“从一开始我找你，就不是要跟你谈恋爱。我要的是你在港圈的人脉，帮我把旧改项目的路铺通；我要的是你这个筹码，逼我爸把联姻的事彻底咽回去。”

那杯他差一点就拿到手的酒，被她抬手直接扫到一边，高脚杯“哐当”一声砸在茶几边缘，酒液泼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湿痕。

“现在项目落地了，你对我来说，没用了。”

谭司珩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带着压迫感往她这边压，指节捏得咔咔响，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随着他的动作狠狠晃了一下。

“所以这半年，全是演的？”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陪我去吃镛记的烧鹅，陪我在码头吹到凌晨三点的海风，连我跟你说我妈当年留下的旧伤，全是你演出来骗我的？”

“不然呢？”赵砚宁抬眼瞪回去，半分不退让，“你不会真以为我赵砚宁放着整个港圈的青年才俊不选，会真心看上你这个比我大十三岁、满脑子只有生意的老男人？谭总，你不会这么天真吧？”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直接扎进谭司珩心口最软的地方。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想从她眼睛里找出半分玩笑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只有赤裸裸的嘲讽，半分情意都没有。

那些他当成宝贝的回忆，潮水似的往脑子里涌。去年慈善晚宴，他在甜品台边躲应酬，她端着芒果布丁走过来，张口就能把他十年前发在内部刊物上的港口整合报告背得滚瓜烂熟，连小数点后的冷链货量都报得分毫不差。他当时以为遇到了这辈子唯一能跟他聊到一块儿的人，结果现在才知道，她盯着他的所有资料，整整调研了三个月，连那场初遇，都是她算准了时间、算准了他会躲去甜品台，精心编排好的戏码。

“你送我这块表，也是演的？”他猛地抬起手腕，把那块磨毛了边的百达翡丽怼到她眼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当时说希望我以后开会别迟到，我以为是你跟我撒娇，结果这也是你计划里的一部分？”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赵砚宁冷笑一声，伸手直接把他手腕上的表拽下来，表盘磕在他骨头上，发出闷响，“一块表而已，谭总不会真以为我送你这个，是对你动真心了吧？我当时不过是想让你守时点，别耽误我跟合作方谈事。”

谭司珩的脸瞬间白了。他在港圈纵横十几年，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从来没人敢把他当猴耍了半年之后，还把所有情意踩在脚底下碾。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指腹蹭过她的皮肤，声音里的冷意能冻死人：“赵砚宁，你把我当工具人耍了半年，就想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赵砚宁狠狠甩开他的手，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红印，她半点不在意，从包里甩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拍在茶几上，“这是我拟的商业合作框架，你旗下的地产板块和我的旧改项目协同开发，利润我六你四，你不吃亏。以后我们只谈生意，不谈别的，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情情爱爱。”

他盯着那份协议，纸页上的字像一个个巴掌，狠狠往他脸上扇。他活了三十八年，从来没这么狼狈过，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好，最后人家把他当用完就扔的棋子，转头就拿一份四六分的协议来打发他。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西装，胡乱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了两颗都没察觉。走到玄关的时候，他突然停住，没回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赵砚宁，你别后悔。”

门“砰”的一声被狠狠摔上，震得墙上的装饰画都晃了晃。锁扣咔哒一声，像是把所有半分没说出口的情意，全都锁在了门外。

赵砚宁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玻璃和泼洒的酒液，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从他手腕上拽下来的百达翡丽，磨毛了边的表带蹭过她的掌心，烫得吓人。

她猛地把表往茶几上一扔，转身冲进浴室，把水龙头拧到底。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得吓人，却死死咬着牙，半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窗外的渡轮鸣着汽笛，从维港的海面上慢慢开过去，厚重的声响飘上来，把满屋子的狼藉，全裹进了深夜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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